第282章 平淡的日常岁末待生
自袭爵的事说开后，王府的日子又落回了不紧不慢的节奏里。
秋风吹落了最后一片槐叶，朔风便卷着碎雪漫了京城。沈念的身孕也终于熬到了八个多月，肚子一天天沉了起来，行动渐渐不便，便大多时候都窝在暖阁里。屋里地龙烧得暖烘烘的，窗边摆着鎏金炭盆，燃着淡淡的松炭香，连窗外的寒气都被隔在了老远。
谢景辞每日下朝便直奔懒云居，有时带两本坊间的游记杂谈，坐在榻边慢慢念给她听；有时拎着一包城南老字号的酸梅糕，看着她眯着眼吃得满足，自己也跟着弯嘴角。懒懒下学后的头一件事，永远是蹬蹬蹬冲进暖阁，小棉袄上还沾着雪粒子，怀里总揣着点小玩意儿 —— 或是先生奖的朱砂小红花，或是园子里捡的带花纹的石子，都要献宝似的递到沈念跟前。靖王与林氏更是隔三差五派人送东西，狐皮褥子、暖手炉、各色温补的汤料食材，堆得半间耳房都满当。
眼看着腊月将至，年关的气息越来越浓，太医算的预产期，便赶在腊月中旬，正卡在过年跟前。
这天午后，雪下得小了些，变成簌簌的细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轻响。沈念靠在迎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羊绒毯，一只手轻轻搭在隆起的小腹上，望着窗外蒙着雪色的檐角，不知不觉发起了呆。
算起来，懒懒都快四岁了。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毛毯上的纹路，有些恍惚。好像昨天还是个皱巴巴、软乎乎的小奶娃，抱在怀里连头都擡不稳，一转眼就长成了能坐书案前写大字、会跟先生辩道理、还懂得心疼人的小大人。再回想刚嫁进靖王府的时候，她成日里窝在这懒云居的摇椅上晒太阳，总觉得日子漫长又清闲，谁知晃眼的功夫，第二个孩子都要落地了。
这几年京中人事变迁，快得像翻书。二姐姐沈清瑶的儿子都能跑会跳了，往日里凑在一处拌嘴说笑的堂姐妹们，也陆续嫁人生子，从侯府姑娘变成了别家主母，各自守着自己的一方小日子。就连从前总跟她针尖对麦芒的沈灵月，去年也成了婚，夫君外放到江南，开春便带着她赴江南任上去了。前阵子家里捎信来，说沈灵月到了江南性子都柔了，不再像从前那样急躁，夫妻二人日子过得安稳和顺。那些年少时的拌嘴与别扭，如今回想起来，竟模糊得像上辈子的事了。
还有沈家的老夫人，前两年身子一直弱，汤药不离身，入秋之后反倒渐渐硬朗起来。如今天天带着苏姨娘去城外静安寺上香，说是要给未出世的小外孙积福，也替府里众人求平安。两人同进同出，形影不离，苏姨娘也不像从前那样总闷在小院里愁眉不展，跟着老夫人听经、布施、打理香油钱，日子过得充实，连气色都红润了不少。
沈念轻轻叹了口气。好像也没觉得过了多久，可身边的人、身边的事，都悄悄变了模样。有人远走，有人安稳，有人从针锋相对变得平和，有人从冷清寂寥变得热闹。连她自己，都从当初那个只想躺平混日子的世子妃，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
正想得入神，腹里忽然被狠狠顶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正撞在腰侧。沈念没防备，忍不住 “唔” 了一声，手连忙按住肚子，又好气又好笑地低声道：“小调皮，娘刚说到你，你就来凑热闹？”
话音刚落，暖阁的木门 “吱呀” 一声被轻轻推开，裹着一阵寒气的小身影快步冲了进来。
懒懒刚下学，小脸蛋冻得红扑扑的，耳尖还凉着。他刚进门就听见了母亲的轻呼，脚步一下子顿住，小脸瞬间绷紧了，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榻边，扒着床沿紧张地仰着头：“娘！你怎么了？是不是肚子疼？”
沈念看着他急得眼睛都圆了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揉了揉他冰凉的小耳朵：“没事没事，吓着你了？是妹妹在肚子里踢娘呢，力气还不小。”
“妹妹？” 懒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紧张的神色瞬间散了个干净。他小心翼翼地爬上脚踏，趴在榻边，犹豫了好半天，才伸出温热的小手，轻轻贴在沈念的肚子上，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着里面的小家伙。
刚粘贴去没两秒，腹中又是轻轻一动，正好撞在他小小的掌心。
懒懒吓得手一抖，又赶紧按回去，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惊喜：“动了！娘！她真的动了！她是不是知道我来了？”
“是啊，” 沈念笑着摸了摸他的发顶，“妹妹聪明着呢，听见哥哥的声音，特意跟你打招呼。”
这话像是给懒懒开了话匣子。他干脆脱了小靴子，小心翼翼爬到榻边，侧着身子趴在母亲身侧，脸蛋轻轻贴在隆起的肚子上，小声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妹妹，我是哥哥。你在里面要乖乖的，别总踢娘，娘会累的。”
“等你出来了，哥哥把所有亮片布偶都给你玩，先生奖的小红花也都给你。还有祖母送的玉锁，我也分你一半。”
“府里的腊梅开了，黄黄的，可香了。等你出来了，哥哥抱你去看。对了，后院的小池塘结冰了，不过你太小，不能去，等你长大一点，哥哥带你滑冰车。”
他碎碎念了好半天，从学堂里先生讲的小故事，说到今天明轩送他的半块桂花糕，连园子里那只胖橘猫又长胖了一圈都要讲给妹妹听。小奶音软乎乎的，隔着肚皮传进去，也不知道里面的小家伙听不听得懂，倒是安安静静的，没再乱踢。
沈念靠在迎枕上，低头看着儿子毛茸茸的发顶，感受着掌心下一下下轻缓的胎动。暖阁里炭火烧得旺，松木的香气混着儿子身上淡淡的奶香味，裹着融融的暖意漫上来。
她忽然就觉得，时间过得快也没什么不好。
那些年少的摆烂、初嫁的不安、养头胎的手忙脚乱，走着走着就都成了过去。留在身边的，是体贴的夫君，懂事的儿子，还有即将到来的小女儿；连远在侯府的亲人，也都各自安稳，日子越过越和顺。
窗外的雪还在簌簌落着，檐角挂着的冰棱晶莹透亮。暖阁里静悄悄的，只有孩童软乎乎的低语，和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