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营边小灶
方氏前后来别院吃过两回饭,沈念心里总记着要回请一席。她拉着春草商量菜式,春草提议,索性就在自家院子里搭一处临时小灶,一半做北地风味菜,一半用上从京城带来的手艺,凑一席南北合璧的家宴,热闹又实在。
沈念当即应下,把日子定在三日后,一早便让阿九去镇上采买食材:一扇肥瘦匀称的羊排、两条鲜活河鱼,再配几样本地新鲜时蔬。头一日,春草便将院中大榆树下的空地清扫干净,搬来一张矮木桌,四周摆上几条长凳,桌角摆一只粗陶瓶,插了几枝耐寒野花衬景,简简单单倒也雅致。
赴宴那日,方氏拎着一坛自家亲手酿的米酒登门,七岁的翠儿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怀里揣着一包炒黄豆。一跨进院门,小姑娘便脆生生唤了声 “婶婶好”,将黄豆往桌上一放,熟门熟路搬来小凳坐在榆树下,低头剥起豆子。沈念笑着打趣:“你这小客人倒是周到,还特意备了伴手礼。” 方氏嘴上笑骂一句 “就她会献殷勤”,眼底却满是温柔笑意。
临时灶台搭在厢房外侧,春草掌勺下厨,沈念在一旁搭手帮忙。说是打下手,实则大多只是递一碟佐料、尝一口汤汁咸淡,时不时叮嘱两句 “火势小些”“葱段切细一点”。北境的羊排肉质紧实、肥瘦相间,春草先用京里的法子焯水去膻,再掺入北地惯用的孜然、干辣椒慢炖,不消多时,浓郁的肉香便漫满整座院落。翠儿蹲在灶台边,小鼻子不停抽吸,直勾勾盯着锅盖缝隙飘出的热气,方氏伸手轻拍她后脑勺:“小馋猫,再等等,待会儿管够你吃。”
待到谢景辞从军营归来,满桌菜肴已然备好。桌上摆着红烧羊排、清蒸鲜鱼、蒜蓉时蔬、爽口酱萝卜,另有一道桂花糯米藕,是用从京城捎来的干桂花烹制而成,清甜软糯。方氏带来的米酒盛入粗瓷大碗,色泽澄黄透亮,入口甘甜柔和,后劲却不烈,正适合家常闲谈小酌。
几人围坐在榆树下的矮桌边,暮色缓缓笼罩院落,人间烟火暖意融融。翠儿挤在沈念与方氏中间,埋头啃羊排,吃得满脸油光,方氏一边拿帕子替她擦拭脸颊,一边也不停夹取盘中菜肴。谢景辞素来话少,席间却默默给沈念添过两次热汤,还将她爱吃的桂花糯米藕挪到了伸手便能碰到的位置。
方氏连饮两碗米酒,话匣子也彻底打开,同沈念说起北境往年旧事:哪一年寒冬暴雪冻毙不少牛羊,哪一年新来的新兵年少胆怯,第一次深夜巡营撞见野狼,当场吓得红了眼眶。沈念听得十分投入,时不时追问细节,方氏见她听得上心,说得愈发尽兴,连赵勇刚入伍时分不清左右、被老兵打趣追赶的糗事也一并说了出来。
正说笑间,院外传来一阵错落脚步声与闲谈声。沈念探头向外望去,只见几名操练完毕的年轻兵士正往营房走去,其中一人手里端着豁口粗瓷碗,刚打完晚饭。一行人路过别院门口,脚步不自觉放缓,大抵是院里飘出的炖肉香气勾住了心神。有个胆大的少年兵士深深吸了口气,低声同身旁同伴感慨:“这肉香味也太浓了,不知是哪家在炖肉。” 身旁同伴连忙拉了拉他,低声提醒:“别多张望,这是王爷居住的别院。”
沈念将这番对话尽收耳中,侧头看向身侧的谢景辞,轻声问道:“平日里营里兵士都吃些什么?”
“都是统一大锅饭,管饱没问题,只是滋味粗淡,少有油水。” 谢景辞夹起一筷子青菜,淡淡回道。
沈念轻轻应了一声,心中暗暗记下此事。
隔了几日,她从方氏口中摸清,军营伙食常年单调,无非白菜萝卜炖肉、面糊疙瘩汤,油水稀缺,更谈不上花样。北境天寒,兵士白日高强度操练,深夜还要轮岗守边,吃食跟不上,身子难免熬出劳损。
沈念思索半日,叫来春草吩咐:“咱们小库房囤了不少干蘑菇、香料、干辣椒,还有两坛从京城带来的秘制酱料,咱们自己也吃不完。你收拾分装妥当,往后我时常送到营门口去。”
春草疑惑问道:“夫人打算做什么?”
“没别的用意。” 沈念挽了挽袖口,眼底柔和,“只是路过营门,让站岗的孩子们尝尝京里的小菜,也算一点心意。”
说做便做。第二日傍晚,谢景辞尚未结束营中公务,沈念裹上厚实披风,让春草提着食盒一同去往大营门口。两名站岗的年轻兵士见一位衣着体面的妇人走来,一时手足无措,看清是靖王妃后,慌忙就要行礼。沈念擡手示意二人不必多礼,笑着开口:“晚饭吃过了?”
两名兵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拘谨回话:“回王妃,吃过了,是白菜炖肉。”
沈念朝春草递去眼色,春草当即掀开食盒盖子,里面码放着几样精致小菜:卤得入味的酱牛肉、五香花生、酸甜腌萝卜,还有切薄片的桂花糯米藕。沈念将食盒搁在门边石台上:“站岗辛苦,几样家常小菜你们分着尝尝,吃不完便分给其他弟兄。”
两名兵士愣怔半晌,胆子稍大的那人才上前,小心翼翼夹起一块酱牛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过后,双眼骤然一亮。他连忙将碟子推向同伴,二人尝过之后,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多谢王妃赏赐!”
沈念含笑挥手,带着春草转身返程,走出老远,还能听见身后二人低声交谈:“京城来的吃食果真不一样,这酱肉比伙房饭菜香上百倍…… 小声些,别被旁人听见。”
自此之后,沈念每隔几日便吩咐春草多做几份小菜,分装成小碟送至营门,有时是脆爽腌萝卜,有时是酸甜腌黄瓜,或是卤香鸡蛋,用料寻常,滋味却足。她从不张扬,每次只让春草提一只小巧食盒送去,放下便折返,仿佛只是一桩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这件事终究瞒不过谢景辞。一日晚饭过后,他擦拭干净双手,忽然开口:“赵勇今日同我说起,你时常给营门口站岗兵士送小菜。”
沈念正窝在炕头翻看话本,闻言眼皮都未擡:“你消息倒是灵通。”
“赵勇问我,是不是我安排的。”
“那你怎么答复他的?”
“我说并不知晓。”
沈念从书卷上方擡眼望向他,理直气壮:“不过顺手罢了。那些孩子大多十七八岁,和懒懒年纪相仿,千里离家戍守边关,能吃上一口可口小菜又何妨,也耗费不了多少银钱。”
谢景辞望着她坦荡的模样,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往后不必只送营门值守的兵士。远处山间哨所轮岗的士卒路途偏远,更难吃上热乎佳肴。”
沈念放下手中话本,认真思索一番:“那你把各处哨所换班的时辰告知我,我让春草掐好时日,隔几日便备一批吃食。只是偏远哨卡我不便亲自前往,若是弟兄们方便,可派人过来自取。”
谢景辞淡淡应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书案翻阅军报。沈念重新拿起话本,唇角悄悄扬起笑意,心中暗道,这人看着冷淡寡言,心底实则惦念着麾下所有兵士。
又过数日,沈念正在案前给绵绵写第七封家书,春草匆匆跑进屋内禀报:“夫人,大营门外来了两名兵士,说是替一众弟兄前来道谢,还带了东西相送。”
沈念搁下笔出门,只见门口立着两名黝黑精瘦的年轻兵士,一人捧着粗陶大碗,碗中盛满刚采摘的鲜嫩野菜,叶片肥厚,还沾着山间露水;另一人抱着铁皮小罐子,里头装满金黄野蜂蜜,罐口用黄泥仔细封好。
二人见她出来,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清脆响亮:“王妃!这是弟兄们清晨去后山采的野菜,还有从山间蜂巢取的野蜜,特意送来请王妃尝尝鲜!”
沈念一时微怔,随即开怀一笑。她伸手接过陶碗与蜜罐,碗沿还带着山间微凉潮气,封口黄泥尚且湿润,分明是今日一早刚采摘、取蜜的新鲜对象。她捧着野菜,望着二人晒得黝黑却淳朴真诚的脸庞,温声道:“替我多谢所有弟兄。野菜与蜂蜜我都收下,下次若是再送对象,提前同我说一声,我也好炖一锅红烧肉,让你们带回去分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