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村惨案(一)】
岩山县衙门口的鸣冤鼓在清晨就被人擂得震天响。
鼓声沉闷急促,一下下砸碎黎明时分的寂静,惊飞了衙门外老槐树上栖息的鸟雀。几个值夜的衙役揉着惺忪睡眼,骂骂咧咧地从班房里出来:“又是哪个不开眼的刁民!三天两头敲这破鼓,鸡毛蒜皮的事儿也往衙门跑,还让不让人睡个囫囵觉了!”
县令李峰一脸不情愿地走了出来,官袍腰带都没系利索,顶着一对乌青的眼圈,哈欠连天地坐上公堂。昨夜为陈郗一案收尾的文书折腾到后半夜,刚躺下没多久就被吵醒,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所为何事?”
“青天大老爷!小人是荷花村村长胡四!求大老爷为我们荷花村做主啊!”一个须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者以头抢地,哭喊声嘶哑凄厉,回荡在空旷的公堂上。
李峰眉头拧成了疙瘩。
岩山县地偏民穷,下辖拢共五个村子,这荷花村便是其中最偏远贫瘠的一个。这种地方的官司,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无非是东家丢鸡西家少狗,婆媳拌嘴邻里争墙,为几寸田埂、几枚铜钱打得头破血流……一年到头,他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年岁渐长,升迁无望,调任更是痴心妄想。少年时那点“为民请命”的书生意气,早在这苦寒北地的衙门里消磨殆尽。早些年他还肯装装样子,如今却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多做。
“有冤诉冤,哭哭啼啼成何体统!”李峰不耐烦地斥道,“荷花村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胡四擡起涕泪横流的脸,声音因恐惧而断断续续:“青天大老爷!我们荷花村世代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儿,也没得罪过什么山精鬼怪……可、可怎么就会遭此灭门大祸啊!死了,都死了啊……”
李峰本来还漫不经心,听到“灭门”、“都死了”这几个字眼,浑身一个激灵,几乎是弹了起来:“你说什么?!什么死了?谁死了?给本官说清楚!”他心底还存着一丝侥幸——希望是家畜,鸡鸭牛羊什么都行,千万别是人。
胡四老泪纵横,浑身抖如筛糠:“全村……全村六十二口人,除了我儿子胡小飞和他没过门的媳妇吴阿妹,当时恰好外出卖酒……其余五十九口……全、全都没了啊!尸首……尸首都没个囫囵样子!惨,太惨了啊!”
李峰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他为官多年,只有一条准则,便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在这小地方熬了这么多年资历,眼看着再混几年就能告老还乡,平平安安度个晚年。谁知临了临了,竟在自己辖区爆出这等惊天大案!五十九条人命!别说瞒不住,就算能瞒,他也没那个胆子!
查不出个水落石出,别说乌纱帽,脑袋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快!备轿!去荷花村!”李峰声音都变了调,连滚带爬地冲出公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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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一路颠簸,刚到荷花村村口,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夏日腐臭,扑面而来。
李峰捂着口鼻下轿,刚走几步,腿脚就有些发软。待看清村中景象,更是魂飞魄散,肠胃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随行的衙役们也好不到哪去,一个个脸色惨白如纸,扶墙的扶墙,干呕的干呕。
眼前景象,已非“惨不忍睹”四字可以形容。
家家户户的土墙和门窗上泼溅着大片大片暗红发黑的血迹,在烈日下触目惊心。屋前、屋后、甚至村道上,到处倒伏着残缺不全的尸身。男女老少皆有,衣衫破碎,血肉模糊,不少尸体肢体分离,白骨森然暴露在外,只能勉强从衣饰或残存特征分辨出大概。
李峰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和心底的寒意,不敢细看,跌跌撞撞地冲向村里唯一还算干净的祠堂,靠在门框上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浸透内衫。
不多时,随行的老仵作脸色灰败地前来回报。
“如何?”李峰急切地问。
老仵作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回大人……从,从尸体的伤口形状、深浅,还有墙上血迹的喷溅痕迹来看……凶、凶手恐怕……不是人。”
李峰脑子里“轰”的一声,猛然想起胡四在公堂上哭喊的“没得罪过鬼魂妖孽”,刚喘匀的气又堵在了胸口:“不、不是人?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尸体上的创伤,”老仵作艰难地组织着语言,“非刀非剑所致,杂乱无章,深浅不一。而且……皮肉撕裂、骨骼断裂的程度,非人力所能为。墙上血迹呈大面积放射状喷溅,毫无规律,像是……像是被一股巨大的、无法形容的力量瞬间撕裂躯体所造成……绝非寻常凶器或人力能够做到。”
李峰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不是人……难道、难道是……鬼?!”
那仵作低着头,不敢看他,只呐呐道:“卑职……卑职不敢妄断。只是依现场痕迹推断,不似人为。”
李峰又惊又怒又怕,强迫自己冷静,哆哆嗦嗦地招来胡四:“本官问你,你们村近日可曾来过什么生人?或与什么人结过仇怨?”
岩山县周边并无山匪流寇,这点他是知道的。但保不齐有什么过路的江洋大盗、武林高手,力大无穷、手段残忍,或许也能造成这般惨状。只要是人,总归有迹可循,有法可抓。
谁知胡四一听,愣了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忙道:“青天大老爷不提,小人差点忘了!就在……就在三天前的晌午,村里确实来了三个过路的客商,自称是兄弟,说看我们这里山清水秀,想借住十天半个月。他们还给了不少银钱……事发那天傍晚,又来了一个生面孔,不知跟那三人是不是一路。”
李峰眼睛一亮,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人呢?那四人现在何处?”
“死了!”胡四哭丧着脸,“都死了!尸首就在村东头……算上他们,一共……一共六十三具尸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