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村惨案(六)】
两日过去,老王、老张与老罗带回消息。
枉死的卖油郎名叫杨小松,家住岩山县西城。父母早亡,唯一的兄长多年前便不知所踪,他一人撑起家传油铺,颇为不易。
“这杨小松是个苦命孩子。”县令李峰面露唏嘘,“他榨的油品质上乘,在咱们县里是出了名的。不瞒殿下与顾问,下官家中一直吃他的油。下官与他父亲杨老二乃是发小……杨老二去得早,长子连丧事都没回来看一眼,这么多年音频全无。杨小松小小年纪支撑门户,眼看日子刚有起色,谁承想竟遭此横祸,真是造孽啊……”他说着,不禁捶胸顿足。
“李大人,”纪无忧忽然微笑打断,“你家中一次用几瓶油?”
李峰一怔:“约莫……两三瓶吧。”
纪无忧笑意加深:“若不以买油为名,只请杨小松过府喝茶,他是否会来?”
李峰瞪大眼睛,连连摆手:“纪顾问说笑了。杨小松每日榨油送货,忙得脚不沾地。即便下官有闲情相邀,他也绝无空闲登门啊。”
“我想也是。”纪无忧微微颔首,眸中慧光流转,“若无利可图,怎会无故来荷花村?不为利,那便只能为‘情’了。”她忽然向前探身,目光如炬,“李大人,杨小松那位兄长,叫什么名字?”
李峰拧眉思索片刻,恍然道:“您说杨老二的长子?叫杨小柳。啊,对了!”他一拍大腿,“那没良心的小子嫌弃名字不好听,自作主张改了一字,将‘小’改为‘文’,唤作杨文柳了!”
“杨文柳”三字一出,徐辉耀与独孤凛同时一震。
正是当年盗走《荷花记》的五名侍卫之一!
独孤凛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哐当作响,把李峰吓了一跳:“总算揪出他的真名了!一个残废,料他跑不远!就算掘地三尺,也要将他挖出来!”
李峰这才后知后觉明白“胡小飞”便是杨文柳,一听此人已在州府失踪四五日,急道:“四五天工夫,即便是个残废,租辆马车也足以远遁千里了!”
众人心急如焚,唯独纪无忧气定神闲,安然落座,悠然吐出四字:
“事已至此……”
她顿了顿,在众人焦灼目光中,慢条斯理地补上后半句:
“……先吃饭吧。”
独孤凛夸张地张大嘴,擡手点点太阳xue,看向纪无忧:“我说美女姐姐,你是不是查案查得脑子转不动了?现在是吃饭的时候?等你一顿饭吃完,那杨文柳怕是已逃到东海去了。”
纪无忧慵懒地靠向椅背,唇角微弯:“督察使,脑子这东西,从来没有‘用过度’一说,只会越用越灵光。不过有一点,我倒愿承认。”
“哦?”独孤凛挑眉,双手叉腰,一脸“愿闻其详”的得意,“哪一点?说来听听。”
纪无忧微微前倾,笑容明媚灿烂:“——你的脑子,比我的值钱。”
徐辉耀直觉这话必有后招。
独孤凛却未察觉,下巴擡得更高:“过奖过奖!何以见得?”
纪无忧笑意更深,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因为你的脑子是新的——没用过。”
独孤凛:“…………”
徐辉耀拼命抿唇,肩头微颤,才忍住没笑出声。
纪无忧无视几人精彩纷呈的表情,舒展了一下手臂,神色恢复沉静:“杨文柳耗费八年光阴,赔上双腿,设下如此诡局,双手染满鲜血,为了什么?难道就为了仓皇逃窜,寻个角落了此残生?”
徐辉耀会意,点头接道:“他是为了矿藏。如今五册《荷花记》尽归其手,目的已达,岂会轻易放弃?他定会回来,回到这荷花村。”
纪无忧眼中赞许之色更浓,目光清亮,望进徐辉耀眼中:“我若是殿下,此刻便将衙役悉数撤回,对外声明结案。再在州府和周边县城张贴几张悬赏‘程天生’的海捕文书,做做样子。而后——”她语调放缓,“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一切如常。”
徐辉耀与她目光相接,不自觉地唇角上扬:“正是。唯有如此,杨文柳才会确信我们中了他的圈套,方敢放心潜回荷花村,自投罗网。”
独孤凛在一旁咂咂嘴,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语带鄙夷:“哟,这你一句我一句的,接得倒是严丝合缝。这算什么?妇唱夫随?”
徐辉耀耳根一热,差点呛到,心头莫名漾开一丝难以言喻的微甜,面上却强作镇定,瞪了独孤凛一眼:“臭小子休得胡言!”
纪无忧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有几分好笑。身为皇子,身边宫女多如牛毛,又到了弱冠的年纪,竟然还这么爱脸红。不过,他这般窘迫又强撑的模样,倒真有几分趣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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