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无头鬼(一)】
一月光景如指间流沙,倏忽而过。
诡案调查司的衙门在辽璟城落了脚,徐辉耀与纪无忧仍暂居州府驿馆,每日升堂理案,听诉民冤,日子倒也充实。老王、老张、老罗从岩山县风尘仆仆赶来,重操旧业,穿着新发的皂隶服,精神抖擞地穿梭于大街小巷,抓贼缉盗,忙得不亦乐乎。
期间,独孤凛回了一趟位于极北肃州的家。那里原是北羌故地,如今虽属大羲版图,风土人情仍带着粗犷边塞之气。
时序悄然滑向十一月,辽璟城天气转寒。
初雪降落那日,细碎的雪沫子尚在风中打着旋儿,驿馆的门便被“砰”一声撞开。
独孤凛几乎是滚进来的,发髻散乱,满面风尘,扶着门框大口喘气,活像只累瘫了的豹子。
“师……师父!”他好容易喘匀了气,立刻开始骂骂咧咧,“我跑趴了整整五匹马!五匹!从肃州黄沙镇到这儿,六天!眼皮子都没敢合实过!”他指着自己眼周,语气哀怨得能拧出水来,“你瞧瞧,这黑眼圈,这眼袋!小爷我玉树临风的形象全毁了!”
纪无忧正对窗烹茶,闻言缓缓转过头,作势仔细打量了他半晌,才慢悠悠道:“啊……是吗?”
独孤凛一口气噎在胸口,俊脸涨红:“难道在师父你眼里,我一直是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他抓起桌上一把甜枣,胡乱塞进嘴里,嚼得鼓鼓囊囊,声音含混却急切,“哎,说到鬼,就因为鬼,我才火烧屁股赶回来的!”
他灌了口冷茶,顺下枣子:“肃州州府向北三十里有个黄沙镇。十来天前,死了六个人,脑袋全没了,死状极惨。当地都传是无头厉鬼作祟,人心惶惶。我来之前路上碰见辽王了,咱们得立刻动身,到城门与他会合!”
——
独孤凛财大气粗,备的马匹皆是良驹。
即便如此,北上的路途依旧漫长艰难。
六天疾驰,风餐露宿,待到抵达,早已是人困马乏,每个人面上都染了浓浓的倦色。
黄沙镇地如其名。目之所及尽是莽莽黄沙,天地间一片浑浊的土黄色。寻常行走已是沙粒扑面,睁眼艰难,若赶上风起,细碎尖锐的沙砾便如无数刀片,借着风势打在脸上,带来密密的刺痛。
“诡案调查司声名远播,连此边陲荒镇亦有耳闻。小人特来恭迎,万望诸位明察秋毫,解我百姓之惑啊。”当地县丞汪玄是个肥胖的中年人,一边用汗巾不停擦拭着油光满面的脸,一边引着众人穿过肆虐的风沙,来到一座三层建筑前。
“这便是案发的酒馆了。”
与周遭低矮破败的土坯房相比,这酒馆堪称巍峨。门面不宽,进去后却发现内里别有洞天。
一层略显狭窄,仅设柜台与数张散桌;登上吱呀作响的木梯,二层、三层却极为开阔,摆满了桌椅,足可容纳上百人。更引人注目的是其装饰——房梁椽柱雕着繁复的花草纹样,墙壁上题满了诗文墨宝,笔迹各异,龙飞凤舞,透着一股附庸风雅的热闹。
“这可不像是寻常百姓沽酒买醉的地方。”纪无忧环顾四周,目光掠过那些诗文,唇角微扬。
汪玄扭动着肥胖的身子:“您眼力真毒!黄沙镇土地贫瘠,百姓日子紧巴,平日最多打二两最劣的米酒解乏。这儿专做路过的官员和客商买卖,酒是上好的,生意向来红火,往常便是深夜也常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可自打出了这档子事……”他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再没人敢踏进一步喽。”
独孤凛不耐地“啧”了一声,剑眉挑起:“啰啰嗦嗦的,没半句在点上!案发当时究竟什么情形?”
汪玄吓得一哆嗦,汗出得更多,忙不叠道:“是是是,小人该死,小人把酒馆老板和当日上酒的酒保都叫来了,殿下与督察使大人尽管询问。”他转身对手下吩咐几句,不多时,两名男子被带了进来。
一矮一高。矮者瘦小精干,眼珠灵活;高者膀大腰圆,沉默如山。
矮个男子扑通跪倒,连连叩首:“小人朱飞,是这酒馆的掌柜。这是小人胞弟朱游,在馆里做酒保。”他拉了一把那高壮男子,后者跟着跪下,却只啊啊两声,比划着手势。
“我弟弟天生是个哑巴,但有一把子力气。我们兄弟漂泊半生,好不容易在此落脚,开了这间小店糊口,万万不敢作奸犯科啊!”
他絮叨起谋生不易,独孤凛脸色渐黑,强忍着不耐。
纪无忧却听得颇有兴味,不时微微颔首。
朱飞好容易切入正题,声音带了丝颤抖:“半个月前,正午。那天风沙大得邪乎,遮天蔽日,五步之外看不清人影,根本不会有客上门。小人正打算关门歇业,这时进来六个人。”
一直静听的徐辉耀抱着胳膊开口,声音沉稳:“依你看,这六人是什么路数?”
朱飞思索片刻,答道:“回上官,看穿着打扮,像是行商的,带着个大箱子,还有好几个包袱。一进来就散坐在一层这几张桌子边,要了好几升黄酒和果酒,说话嗓门挺大。”
“哪里的商旅?”纪无忧将目光从柜台上琳琅满目的酒坛收回,微微一笑,换个问法,“是中原来的,还是更北边来的?嗯……我直说了吧,是汉人,还是羌人?”
朱飞一愣,很快答道:“这……小人眼拙,说不准。不过依小人看,那六位举止豪迈,对墙上这些诗文瞧也不瞧,喝酒如饮水,彼此交谈直来直去,不像文人咬文嚼字……多半是羌人。”
纪无忧点头,笑意加深:“老板好眼力,观察入微。不过嘛……”她话音一顿,拉长了调子,“我觉得有一点奇怪——那六位客人饮酒谈天时,老板你也一直在一旁坐着?这可不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