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无头鬼(二)】
赶上中饭时分,汪玄邀请三人移步县衙用膳。独孤凛头昏脑胀,徐辉耀默然沉思,皆提不起半点食欲。唯有纪无忧欣然颔首。
“有时候我还真佩服师父。”独孤凛小声嘀咕,“这种时候居然还有心情吃饭。”
纪无忧却似闲庭信步,负着手在衙门里东瞧瞧西看看,不时还伸手好奇地摸一下廊下略显粗糙的石雕兽首。
“啊,我也是为了给大家省些力气。”她回过头,“六具无头尸就停在衙门后院,吃完饭便可直接验尸,方便得很。若是在外头吃了,既要破费银钱,还得走回这里来……”
独孤凛目瞪口呆,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是该先震惊于那句“吃完饭便可直接验尸”,还是该先感叹自家师父这勤俭的程度。
他很想大声说:你徒儿我不差钱!能不能别用这么一脸平静无波的表情,说出这种让他想把早饭连同隔夜饭都吐出来的操作?!
圆桌之上,碗筷已布,放眼望去摆满了各式酒壶——米酒醇厚,果酒清冽,黄酒温润,琳琅满目。然而相比之下,饭食便显得极为简陋,只有几盘清炒的时蔬青菜,不见半点荤腥。
独孤凛环视一圈,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好你个汪玄!小爷我不是吃草的牛羊,也不是斋戒的和尚!满桌竟没一点荤腥,岂非是瞧不起我们?!”
汪玄大惊失色,胖乎乎的身子猛地一颤,急忙离席躬身:“督察使息怒!小人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怠慢诸位啊!实在是无奈之举!”
他苦着脸,声音发颤:“自打那无头鬼猖獗害人以来,黄沙镇百姓为求保命,纷纷将自家养的鸡鸭牛羊宰杀了用作供奉,只盼那厉鬼得了血食能消停下来。一年过去,镇里早已是半只活物都不剩了!此地风沙恶劣,道路难行,外出采购又格外困难,时日一久,下官与衙中众人……只好节衣缩食,以青菜度日。委屈了殿下和督察使,实乃不敬,万望海涵……”
纪无忧慢条斯理地夹了些青菜,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她咽下饭菜,笑眯眯地看向汪玄,满脸真诚的敬佩之色:“汪县丞,真是难为你了。这么长时间没有肉吃,定然……消瘦不少吧?”
“噗——!”独孤凛一口饭喷了出来。
徐辉耀也剧烈地咳了一声,连忙端起茶杯掩饰,肩膀却抑制不住地微微抖动。他想忍笑,可纪无忧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实在让他憋得内伤。
“消瘦”这个词,只要眼睛没瞎,恐怕任谁也不会用在汪玄那圆润富态的身形上。
纪无忧此举,自然不是睁眼说瞎话,那便只能是……认认真真地讽刺了。
汪玄脸上的肥肉不自然地抽动了几下,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地干笑两声,掏出汗巾,又开始无休止地擦汗。
吃完饭,独孤凛无论如何也不肯去后院直面那些无头尸,一口咬定自己“头晕目眩”,死活要留在正堂休息。徐辉耀与纪无忧带着老王、老张、老罗三人向后院停尸处走去。
临出饭堂前,纪无忧忽地转身,对着汪玄道:“劳驾汪县丞,派人将那口箱子一道擡到后院来。”
汪玄笑容有些发僵,却还连连应声:“是是是,下官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半晌后,几人踏入衙门后院一处僻静阴凉的厢房。
刚一推门,一股混合着血腥、药物与淡淡腐味的冰冷气息便扑面而来。
眼前景象令人脊背生寒——六具无头尸首整齐地摆成一排,覆盖着白布,而旁边则放着那口从客商处得来的木箱。
天气实在严寒,尸体腐烂程度并不严重,但也足以让寻常人望之却步。
纪无忧神色如常,仿佛眼前只是寻常对象。她先是走到那口箱子前,掀开箱盖。
里面果然如汪玄所言,整齐码放着一些处理过的牛羊皮,以及几包用油纸小心裹好的、中原罕见的瓜果种子。
“这箱子乍看倒没什么古怪。”徐辉耀围着箱子仔细打量,“北羌独孤氏归顺后,客商多南下以特产换取金银绸缎或瓷器茶叶。”
“是吗?”纪无忧微微一笑,伸出食指,曲起指节,在箱壁上轻轻敲了敲。
“笃、笃。”
传出的响声并非木质应有的沉闷,反而带着一种空洞的、略显清脆的回音。
徐辉耀眼睛一亮,恍然大悟:“这箱壁是空心的!”
纪无忧不置可否,又伸出手指,在那看似结实的黄铜箱扣上轻轻一弹。
只听“嗒”一声轻响,那箱扣竟然应声脱落,掉在地上,露出箱体上一个不大不小的圆洞。
“这……”徐辉耀眨了眨眼,俊朗的脸上浮现出困惑与兴趣交织的神情,“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