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灵(二)】
一顿饭吃到一半,高桥突感腹胀难忍,面色尴尬地告罪,先行离开了正厅,留下管家李思德继续招待。
待一顿饭吃完,外头的雪不知何时已停了。
天地间一片寂静,唯有积雪反射着微弱的天光。地上的积雪已深至成人小腿,踩下去只觉深一脚浅一脚,稍一不慎便要绊倒。李思德满脸歉意,转达了高桥的话:天寒路难走,务必请两位贵客留下过夜,待明日雪化些再启程不迟。
徐辉耀望了望天色,又看了看身旁衣着单薄的纪无忧,担心她此刻赶路会着了凉,于是欣然应允:“那便叨扰了。”
李思德大喜过望,急忙吩咐下人将后院温泉西侧的厢房收拾出来。一号房腾给徐辉耀,二号房给纪无忧,还有一间三号房也一并打扫干净,以备不时之需。
高府占地不十分阔绰,后院便几乎占了整座府邸三分之一的面积。那口闻名永州的温泉汤池——净池,便坐落于此。池水四季温热,到了冬日更是热气蒸腾,白雾缭绕,相传常年沐浴其中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后院东侧另有一处独立小院,内有马棚和小屋,但却不与后院直接相通。
净池居于后院正中,南侧有一道精致的石筑拱门,是连通前院与后院的唯一信道。北侧坐落一座五开间的宽敞建筑,便是高桥夫妇的卧房。东、西两侧各有三间厢房:东侧四、五、六号房,其中四号房是管家李思德所居,五、六号房闲置;西侧便是一、二、三号客房。北侧主卧与东西厢房以宽阔的回廊相连,廊上铺着厚厚的毡毯,颇具北国风情,即便雪天行走也不湿滑。
纪无忧吃饱喝足,心情愉悦,也不急着回房,索性坐在廊下的栏杆上,抱着膝盖看雪景。徐辉耀很自然地立在她身旁,沉吟片刻,低声道:“鹿灵……鹿灵……这事情当真透着古怪。无忧,你方才席间那样问,可是察觉出什么了?”
纪无忧伸手接了一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迅速融化,不答反问:“徐辉耀,依你看,高桥是个什么样的人?”
徐辉耀猛一听她不再“殿下”“殿下”地唤,而是直呼自己的名字,心中霎时涌起极大的欢喜,整个人轻飘飘的,嘴角差点咧到耳后根去。
他费了好大劲才按捺住雀跃,冷静下来思考,过了片刻才认真道:“该是个尚有善心的人。放火烧鹿的不是他,他却因逼急了那养鹿人而深深自责,且眼里那份悔恨真切,依我看,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纪无忧点点头,目光悠远:“高桥一口咬定是鹿灵复仇,恰恰说明他心中愧疚很深,才会如此恐慌难安。一个对牲畜尚且心怀不忍的人,就算坏,也坏不到哪里去。”她顿了顿,接着道,“而且我接到邀请来此后,在永州城里逛了一大圈,所闻皆是百姓对他的赞誉和感谢。如果说他是装出来的,要装数十年可是很累的。”
她话音一转,唇角扬起一抹清浅的笑意:“所以说……我才觉得,有人要算计他这件事,其实不大好理解。”
徐辉耀弯下身来,趴在了栏杆上。两人一高一低,离远了看,倒像两只慵懒闲适的猫儿在赏雪。
他已经能很快跟上她的思路,敏锐地问道:“你是说,有人隔了十四年,玩了这么一出‘鹿灵’的把戏,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折磨高桥?”
纪无忧侧过脸看他,眼眸在雪光映照下亮晶晶的:“不然呢?难道这世上还真有鹿灵不成?”
两人又在廊下待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夜色渐深,寒气愈重,院中温泉蒸腾起的白雾更浓了,将远处的景物笼罩得朦朦胧胧。
依稀间,只见高桥的身影踏着积雪,缓缓向池边走去。路过廊下时还远远地冲二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徐辉耀回了一个礼。目送高桥没入雾气后,他转向纪无忧,温声道:“天晚了,寒气重,还是回房早些歇息吧。”
纪无忧“嗯”了一声,轻盈地从栏杆上跳下。两人各自回了房。
这一夜,纪无忧没问徐辉耀宫里来人的事儿,徐辉耀也没有主动提及。他们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难得的、并肩观雪的宁静时刻。
徐辉耀连日赶路,实在疲惫不堪。回到温暖舒适的厢房,乍一沾枕头,便沉入了香甜的梦乡。梦里,他与纪无忧在一处山明水秀的田园间漫步,岁月静好……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多久。
一声凄厉尖锐的惊叫划破了夜的寂静,紧接着,外面响起一阵嘈杂的奔跑声和呼喊声,凌乱的火光通过窗纸,将屋内映得忽明忽暗。
徐辉耀猛然惊醒,披衣坐起,径直拉开房门。
门外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眼前的景象让他险些惊呼出声。
地上白雪皑皑,洁白无瑕,如同铺了一张崭新的厚毯。院子中央,那口净池依旧安安静静地泛着丝丝热气,白雾袅袅。
只是,本该清澈温暖的池水此刻已被鲜血染得通红,完全变成了一座触目惊心的血池。高桥的尸体僵直地仰靠在池边,双眼空洞地望向被雪光映亮的夜空,脸上残留着惊骇的表情。裸露的胸前赫然是一个硕大的血窟窿,贯穿至背部,鲜血仍在汩汩地外冒。
府内的小厮、丫鬟在管家李思德的带领下,手持火把,惊慌失措地聚拢到廊下,眼见就要向院中冲去。
“等一下。”一记轻缓却清冽如泉的声音响起,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止住了所有人的脚步。
徐辉耀回过神来,闻声望去。
只见纪无忧不知何时已出了房门,静静地站在廊下阴影处。她面向李思德,唇角带着惯有的浅淡微笑,语气却不容置疑:“烦劳李管家,不要让任何人踏入院中。”
徐辉耀霎时明白了她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