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鹿灵(三)】 (1/2)

【鹿灵(三)】

半个时辰后,永州知府彭一伟亲自带队赶到了高府。

高桥在永州城经营多年,与各路官员交好深厚,不仅时常排忧解难,更帮许多人稳住了官帽乃至保住了性命。听闻他雪夜被杀,彭一伟惊得汗毛倒竖,把吃到一半的酒席扔到一边,酒意醒了大半,带着衙役火急火燎赶到高府。他顶着一身未散的酒气,在正堂里大发雷霆,指天立誓,定要将凶手五马分尸,千刀万剐,以儆效尤。

“辽王殿下,”彭一伟在主位坐定,眼睛一一瞟过下方站立的郭氏、管家李思德、门客齐致远和马夫卫澹,最后将视线落在徐辉耀身上,一句话不轻不重地飘了下来,“本官身为一州主事,治疆守土尚在行,这断案缉凶嘛……却是差着火候。诡案调查司声名远扬,本官也就不跟你客气了。”他顿了顿,目光灼灼,“高桥之死,几天能结案?”

徐辉耀略一思索,神色从容:“三天。”

彭一伟一拍桌子,哈哈大笑,声如洪钟:“好!爽快!三天,就三天!”他站起身,环视众人,朗声道,“三天后的这个时辰,本官要亲自将凶手押回州府衙门,就地正法,以慰高员外在天之灵!”

徐辉耀点点头,擡高了声音,清朗的语调在堂内回荡:“既如此,我这便问询府内诸人,还请知府大人为我做个见证。”他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若有人有半句虚言,便是欺瞒知府大人,按律当重罚。”

纪无忧站在远处角落里,唇角含笑,目光悠然地望向院中那些瑟瑟发抖的丫鬟小厮。

徐辉耀这一招,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表面上是说给正堂内几位主要嫌疑人听的,但实则却是提点整个高府上下所有下人——如果真有目击者,或有知情未报者,此刻便是最好的机会,莫要因畏惧而隐瞒。

两个时辰一晃而过。

天色由深沉的黑渐渐转为朦胧的灰蓝,院里铺了一地的清冷月光逐渐变淡,被东边天际熏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金橘色。新一天的朝阳,已然悄然升起。

老王、老张和老罗三人审得嘴皮子发麻,喉咙冒烟,哈欠连天,却仍旧没有得到半句有价值的证词,更别说发现什么关键线索。

整个高府就像一口密不透风的铁桶,昨夜发生的一切仿佛被这场大雪彻底掩埋。

徐辉耀背着手,打算在院里闲庭信步,换换僵硬的脑子。奈何心口却像压了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的,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记忆力极好,此刻闭上眼睛,昨夜所有人的供词便如画卷般在脑中一一重现,一字不漏,却依然拼凑不出真相的轮廓。

连接后院和前院的,只有南侧那一道拱门。昨夜,有管家李思德亲自带着几个得力小厮把守,而李思德坚称,从入夜到案发,全程没有见到任何人出入。

高桥的夫人郭氏缠绵病榻已久。她房里有两位贴身婢女轮流照顾,案发当夜,两人都说一直在为夫人煎药、侍奉,并未见到郭氏出门。不仅如此,她们还坚称,昨夜屋外格外安静,除了风声雪落,根本没听到任何异样的声响。

门客齐致远在迎徐辉耀和纪无忧入座后,便去东侧小院寻马夫卫澹。两人在卫澹那间独立的小屋里一起吃了些酒,叙了些闲话。有几个路过的小厮和婢女证实了这一点,称屋内谈笑声颇大,卫澹和齐致远显然是有些醉了,还曾开门邀请他们同饮。

如此一番盘问下来,几个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竟都堪称天衣无缝,难以找到破绽。

徐辉耀站在廊下,望着眼前洁净无瑕的雪地,冥思苦想,近乎出了神。

就算凶手手段再高明,可以买通一个人、两个人,甚至三四个人串供,但他绝不可能买通整个高府上下数十号人,让所有人都为他作伪证。

没有半点可疑的声响,没有半个目击者,再加上雪地上那串孤零零、只属于高桥一人的鞋印……种种迹象叠加,徐辉耀甚至都要开始怀疑,高桥是不是真的自己往自己胸口捅了致命的一刀。

“他娘的!我看这根本就是自杀吧……否则实在解释不通!”彭一伟怒气冲冲地走出正堂,一脸气急败坏。

昨晚被惊醒的酒劲,这会儿已经全化作了剧烈的头痛。加上审了这么久,半点收获也无,这位知府大人的耐性早已消耗殆尽。他想要破口大骂,可环顾四周,又不知到底该骂谁,只好硬生生将怒火憋了回去,脸色涨得通红。

“可是,就算是自杀,也得有凶器才行呀。”

这女声缓慢,偏又清冷动听,如珠玉落盘。

彭一伟闻声看去,只见一位容姿清丽的佳人正从月洞门那边缓缓走来。她身姿窈窕,气质出尘,瞧着确是遗世独立,颇有那“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风范。

当然,这美好的印象有个前提——忽略她手里提着的东西。

这位佳人左手提着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竹制笼屉,右手则拎着一个散发着浓郁肉香的篓子。彭一伟下意识咂了咂嘴,只觉得眼前这原本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仙女”,顷刻间变成了个食人间烟火气的。

那佳人又往前走了几步,将手里的东西往徐辉耀面前一晃,眉眼弯弯,得意洋洋:“这里的早市果真名不虚传,不枉我排了那么长的队。”

她掀开笼屉,热气裹着香气扑面而来,“喏,这是刚出锅的叉烧包,皮薄馅大;还有这肉桂糕,软糯香甜。”

她又拍了拍右手那个多层食盒,“这是本地最有名的一道菜,叫‘荤肉聚首’,鸡、鸭、牛、羊、猪,分置五层,各有风味。我早便心心念念一定要来尝一次,倒是没想到,这么快便如愿以偿了。”

徐辉耀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一时间竟忘了案情的烦忧。

他再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诸如“焦躁”、“烦闷”、“忧虑”之类的情绪,定然都与眼前这个人沾不上半点边。纵然谜团重重、人心惶惶,她却依然可以做那唯一一个怡然自乐的人,不畏不惧,不急不躁,该吃便吃,该喝便喝,该笑便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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