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色青(四)】
丑时三刻,柳州知府何夔睁着一双朦胧睡眼,没好气地从轿子上下来,步履蹒跚地踏进寻花楼。
他眼见满城的勋贵富商几乎全聚集在大厅里,乌泱泱一片,喧嚷嘈杂,本就因宿醉发胀的脑袋更是疼得厉害,冲着柳娘劈头盖脸一顿斥骂:“谁准你把人都扣在这儿的?不过是死了个娼妓,就要如此兴师动众,还要劳动本官深夜来断案,真是岂有此理!”
柳娘忙不叠地跪下,声音带着哭腔:“知府大人明鉴啊!这……这都是那位官爷做的主,他手上有官符,我等草民不敢不从啊!”
何夔拢了拢稀松的胡子,眯起一双浑浊的小眼睛,将裴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语气倨傲:“本官从未见过你。你是哪里的官?竟敢插手我柳州地界的事务?”
裴舟心中怒意顿生,本欲当即亮明大理寺卿的身份,将这昏聩知府拿下押解回京,却冷不防听身旁的纪无忧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如水:
“不知那位江洋大盗……此刻是否正混在人群中看着呢。”
此言一出,裴舟心头的怒火骤然冷却。
纪无忧的话及时点醒了他——破案固然紧要,但追捕那窃取御宝的贼盗更是首要任务。若此刻暴露身份,万一那贼子就在现场,必定心生警惕。以其飞檐走壁的功夫,这小小的寻花楼决计困他不住。
裴舟迅速敛去眼底的凌厉,面上恢复了一片淡漠,对上何夔那双势利的小眼睛,语气平稳无波:“在下乃金州官吏,告假途经此地,不巧撞上这桩凶案。为防真凶趁乱逃脱,才斗胆命手下暂时封锁此楼,以待官府处置。”
何夔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语气满是不耐:“依你之言,是认定那柳姝姝乃他杀?可据寻花楼前去报官的人所言,案发时根本无人能进出那房间,唯一的嫌疑人柳娘怕是也有不在场证明。这不显而易见是那娼妓自己想不开寻了短见么?你个外官,还在这儿折腾什么劳什子?”
裴舟冷眼瞧着他与柳娘之间那几不可察的眉眼往来,心中立时明了——定是这柳娘暗中遣人去找了何夔前来撑腰。
纪无忧却微微一笑,语气依旧温和有礼:“知府大人既已星夜驾临,何不稍作探查再行定论?如今这大厅之内,聚集的皆是柳州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之事若草草了结,日后传言纷纷,说知府大人断案如儿戏……只怕于大人的官声有所妨害。”
何夔闻言,斜眼瞟向纪无忧。但见此女虽衣着简素,却难掩清丽绝世之姿,谈吐更是不凡,不由色心微动,面上倨傲之色稍缓,捋了捋胡须,摆出几分官威:“也罢。本官既已亲至,便亲自断上一断,也好教你们心服口服。”
一行人再度登上三楼。
裴舟的手下依次将长廊入口的门以及柳姝姝的房门打开。
房间内,夜风依旧穿窗而过,吹得那洁白纱帘飘舞不定,姿态与初次进入时别无二致。房内陈设亦如先前,未见丝毫挪动。
然而,几人甫一站定,目光触及房间中央,面上神色便骤然大变!
素来冷峻的裴舟此刻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带来的几名得力手下同样个个瞠目结舌,面面相觑,皆是一副活见了鬼般的骇然神情。
眼前那张雕饰精美的檀木床空空如也。
柳姝姝的尸体,不翼而飞。
床铺之上,锦被平整,褥单齐整,干净得连一丝褶皱都未留下,仿佛之前那具冰冷的女尸从未出现过。
何夔一双小眼睛瞪得滚圆,勃然暴怒:“他娘的!你们竟敢戏耍本官!”
裴舟一个箭步抢至床前,猛地掀开锦被,又俯身查看床下,随即疾步打开房中所有能藏匿尸体的箱柜、橱阁……然而,无一例外,皆是空空荡荡。
柳姝姝的尸体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何夔气得脸色铁青,转身便要拂袖而去。
裴舟紧锁着冷峻的眉头,犹自沉浸在巨大的困惑中。
纪无忧却身形微动,轻巧地挡在了何夔的去路之前,面上笑容清浅而明媚,声音却清晰坚定:“知府大人,此前亲眼见到尸体的,并非只有我与裴大人。寻花楼的老板娘柳娘及其小厮,还有柳姑娘的两位贴身侍女,皆可作证。总归是好几双眼睛亲眼所见。”
她顿了顿,“大人若此刻便离去,对此异事不查不问,往后怪力乱神之说必然沸沸扬扬。柳江城乃至整个柳州,若因此生出什么‘花楼鬼影’、‘尸身自遁’的流言,民心惶惶,想来……也绝非知府大人乐见之事。”
何夔听着她条理分明、软中带硬的话语,小眼睛滴溜溜一转,哼道:“也罢!本官倒要好生瞧瞧,这闹得满城风雨的‘尸体’,究竟是怎么个诡异法!”
一盏茶后。
裴舟亲自带着手下,将柳姝姝的闺房里里外外翻查了个底朝天。结果令人愈发心惊——没有密道,没有暗格,没有任何可供人潜入或运出尸体的隐秘信道。
换言之,在这寻花楼的三层,除了那道有重兵把守的楼梯,再无可能进入这个房间,更遑论将一具尸体悄无声息地带走或藏匿。
而偏偏,从大厅到三楼的每一处楼梯口,皆有他大理寺的精干人手严密把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