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色青(七)】
叶青静静地坐在裴舟和纪无忧对面。
烛火在她身后投下一道单薄的影子,她瘦弱的身板挺得笔直,脊骨如竹节般,一节一节撑起那份异于常人的从容。巴掌大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偏偏那双眼睛平静得惊人,没有躲闪,没有慌乱,只有一片近乎沉寂的坦然。
“不必演了。”裴舟声音冷硬,目光如刀锋刮过她的脸,“强作镇定也没用。我们已查明,你就是杀害小茹与柳娘的凶手。”
室内寂静了一瞬,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响。
叶青忽然笑了,声音平稳得像一汪无风的湖水,干干脆脆地承认:“大人怎知我是强作镇定?是我杀的。一人做事一人当。”
裴舟眯起眼:“你倒是爽快。你与柳姝姝是何关系?又是何时发现她被小茹所害?”
“我爱她。”叶青答得毫无迟疑,那双原本沉寂的眸子倏然亮起光,像是往深潭里掷进了星子,“她也爱我。我们同陷泥泞,都盼着能从这命里挣出一线天光,能与对方长长久久地并肩走下去……明知千难万难,却从未想过放弃。”
她双手交握在膝上,指节捏得发白。
“姝姝心善,待婢女向来宽厚。小茹屡次贪拿银钱,甚至帮着那些不怀好意的男子接近她,她都只是轻轻揭过,从不重责。她说,都是苦命人,谁也不比谁高贵,彼此体谅些,日子也就过去了。”叶青的语调渐冷,“可她不懂,这世上有些人,披着人皮,内里却早没了人心。你喂不熟,捂不热,她为了一个根本瞧不上她的男人,就能对姝姝下毒手。”
“曾霈。”裴舟吐出名字。
“查得倒清楚。”叶青嘴角弯起讥诮的弧度,“那纨绔子弟,仗着家中有几个臭钱,对姝姝死缠烂打。姝姝避之不及,却还得按楼里的规矩为他弹唱献艺。后来,她发觉小茹常在她与曾霈独处时寻借口进来,初时还以为是小茹看出她不喜、有意解围,还为此心怀感激,一五一十全说与我听。”
“你却不信。”接话的是纪无忧。她声音不高,清清淡淡的,却像一滴水落入油锅,让叶青倏然转眸看向她。
“是,我不信。”叶青细长的眼尾微微上挑,“那小茹背地里做过多少腌臜事,怎会突然转了性子?我暗中跟了她几次,果然见她私下刻了木人,写上姝姝的生辰八字,以银针扎刺,行那巫蛊厌胜之术。”
“你没有声张。”纪无忧轻轻叹了口气。
她始终坐在裴舟身侧稍后的位置,姿态放松,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巫蛊在本朝是重罪,一旦事发,莫说市井平民,便是王公贵族也难逃一死。若闹开了,柳姑娘必受牵连,整座寻花楼恐怕都要遭殃。”
叶青眼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看向纪无忧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讶异。
“这位女大人……心思通透。”她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我当时的的确确是这样想的。甚至……还存着几分侥幸,以为小茹只敢用这种阴私手段泄愤,便盘算着找个由头,借柳娘的手将她赶出楼去。”她的声音骤然哑了下去,“可我没想到……她竟真的敢……”
饶是她再刚强,眼圈仍是无法控制地红了,像宣纸上骤然晕开的淡墨。
“所以,当你发现柳姝姝尸身时,便立即明白是小茹所为,于是当夜便去寻仇。”裴舟道。
“我们先前推断,小茹先令柳姑娘假死,再借向何知府报信之机,将人带出楼外杀害。但这推论必须创建在柳姑娘本人亦想借假死脱身的基础上——因为那时她神智清醒,行动自如。”纪无忧望着叶青,目光温和得像春日的溪水,仿佛能照见人心最深的角落,“所以我猜,那夜你们原本约好要一同离开的,对吗?小茹或许从柳姑娘的言行中窥知了私奔之事,却不知对方是你。”
叶青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像在极力镇压着体内即将崩塌的洪流。
良久,她才从齿缝里挤出硬邦邦的字句:“……是。”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片荒芜。
“我早知花车游行那夜,柳娘要拍卖姝姝的初夜。我们便约定,在游行开始前,一同远走高飞。计划虽定,我却始终想不出万全的法子。直到不久后,姝姝忽然告诉我,她想出了一条假死脱身的计策,叫我趁乱去城门等她。”
她的语速渐渐加快,像在追赶着什么即将消散的回忆。
“当夜,姝姝‘猝死’,惊动知府,我急着要赶往城门,却被这位大人封在了楼内。”她瞥了一眼裴舟,目光冷冽,“我心焦如焚时,却听闻……姝姝真的吊死在了花车上——以她本该最绚烂辉煌的模样。”
她的声音陡然转硬,像淬了冰。
“我去寻小茹。她对我毫无防备,立刻开了门。我质问她时,她先是惊愕,随即竟大笑起来——没有半分悔意,反而指着我咒骂,说我们见不得光,扭曲恶心,说姝姝表面清高,实则男女通吃,霸着她的曾霈不放……她说,只恨杀得晚了。”
叶青的瞳孔微微收缩,仿佛又看见了当夜那张癫狂的脸。
“我怒火攻心,一巴掌将她掴倒在地。她倒在地上,竟还在仰天狂笑,活脱脱一个不知死活的疯子。”
“所以,你便砍掉了她的四肢?”裴舟的声音更冷,“尸身残躯上别无他伤,显然是四肢被斩、失血而亡。”
话题从柳姝姝身上移开,叶青的神情又恢复了那种满不在乎的漠然:“大人以为如何,便是如何。不必多费唇舌。”
“叶姑娘此言差矣。”纪无忧依旧微笑着,“无论到了何时,真相永远该是第一位的。其实对于小茹四肢被斩一事,我心中始终存有疑虑。发现尸体时,地上虽有血泊,但血量远不及人体四肢断裂应有的程度。况且,墙面上也无血液喷溅留下的点状痕迹——这说明,四肢并非是在她活着时被砍下的。”
叶青面上再次浮现出惊异之色,忍不住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始终沉静清冷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