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可惜,生之执政纳贝里士没来。法涅斯被吊在横梁上喊出那一嗓子之后,偏殿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安静到他能清楚听到屋檐下风铃被夜风拨动的叮当声,还有自己心跳擂鼓一样的咚咚声。
然后偏殿的空气忽然变了。
那种变化很难用语言形容。原本凝滞在屋内的线香气息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搅动了一下,顺着门缝和窗棂的间隙灌进来的夜风也在那一瞬间停滞了,像是连风本身都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前吹。
法涅斯感觉到自己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那种感觉不像冷,也不像热,更像是有人轻轻拨动了你周围某根看不见的弦,震得你整个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发麻。
八重神子的耳朵先动了一下。那双浅粉色的狐耳猛地转向了偏殿东北角的阴影方向,圆润的耳尖绷得笔直。
八重神子握着木棍的手指微微收紧,尾巴尖垂下去又擡起来,姿态依然从容,但法涅斯注意到她嘴角那抹笑意凝固了一瞬,像是冰块表面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纹。然后她缓缓转过了身。
偏殿东北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或者说,站着一个看起来像人的存在。她出现得无声无息,像是从时间的缝隙里直接挤出来的,站在那里的时候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扭曲,像一滴墨水落进清水里缓慢地晕开。
她有一头长及腰际的白发,发梢处像是被什么力量溶解了一样逐渐淡去,融入了身后的阴影中。
发丝间编着几缕极细的辫子,侧边一缕垂在脸侧。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睛是溶金色的,瞳孔的形状像是没有指针的钟面。
她穿着一身宽松的浅色长袍,袍角垂在地面上,边缘像是被时间磨损过一样微微泛旧,整个人站在那里,带着一种「我本来就在这里,只是你们一直没看见我」的从容。
时之执政,伊斯塔露。
而伊斯塔露的旁边还有另一个身影。那个身影比伊斯塔露矮了半个头左右,但站在那里的时候气场完全不一样——像是整间偏殿的光线都在她出现的那一瞬间往下压了几度。
她的皮肤同样苍白,白发同样长而厚重,但那一头白发比伊斯塔露的更加浓密,几乎像是泼洒下来的月光凝固在了她的肩背上。
她的眼睛也是金色的,但瞳孔的形状是七瓣花瓣叠成的花纹,像是某种古老仪式图腾上才会出现的符号。
她的双臂从袖口露出来的部分呈现出一种接近黑色的深色,皮肤表面布满了红色的眼睛状纹路,那些纹路在偏殿昏黄的灯火里微微泛着暗红色的光。
穿着一身黑灰红三色交织的裙装,裙摆边缘像是用黑色的羽毛堆栈而成的,内里透出一层暗红色的衬里。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时间遗忘在角落里的古老雕像,连呼吸都带着一种沉默的、不可违逆的重量。
死之执政,若娜瓦。
八重神子的尾巴彻底不动了。她握着木棍的手缓缓放了下来,指节依然攥得很紧,但手臂的线条明显比刚才僵硬了许多。
看着面前这两位不请自来的存在,嘴角那抹笑容还在,但那笑容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从容的玩味了,更像是一幅被人硬生生钉在脸上的面具,底下是正在飞速翻涌的震惊和盘算。
伊斯塔露率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午睡中醒来的调子,尾音拖得长长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时间拉成了丝:「小狐狸……你完蛋了。」
伊斯塔露的语气轻松得不像是在警告,更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情。那种笃定的、带着几分「我早就料到会这样」的了然,让法涅斯都觉得后背又凉了三分。
若娜瓦的开口方式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声音低沉而平直,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写好了很久的判决书。
金色瞳孔在偏殿昏黄的灯光里泛着冷光,目光落在八重神子身上,像是在审视一件已经被判定了命运的物证:「鸣神大社大巫女,你这是什么意思?如果你执意如此,我……」
若娜瓦没有把话说完,但后半截未出口的内容已经足够让人脊背发凉。法涅斯听不懂她想说的到底是什么——是不用说了,还是不用再开口了,或者是不用再活了——但无论哪一种,都让八重神子的膝盖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支撑力。
八重神子的动作很安静,没有挣扎,没有辩解,甚至连那根还攥在手里的木棍都被她轻轻地放在了身侧的地板上。
跪在那里,粉色的长发从肩侧垂落下来铺在深色的木地板上,狐耳垂成了一个顺从的角度。她低着头,没有看面前那两位执政,也没有看法涅斯。
法涅斯还吊在横梁上。他看到八重神子跪下去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我刚才是不是还在喊救命来着?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底离地面的距离,又看了看那两位正站在偏殿中央、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一样的执政,感觉自己的处境好像也没比八重神子好到哪里去。
伊斯塔露偏头看了他一眼,溶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明显的情绪,但法涅斯总觉得她嘴角那抹弧度比刚才弯了一点点。
擡起手来轻轻动了一下手指,绑着法涅斯手腕的绳子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剪断了一样,无声无息地松开了。
法涅斯从横梁上掉下来的时候屁股先着了地,摔得尾椎骨一阵钝痛,但他来不及揉,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站好,整了整被绳子勒皱的衣袖,然后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八重神子。
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脸。力道不重,就是那种「你刚才不是很拽吗」的轻拍。八重神子被他拍了两下,耳朵尖微微颤了一下,但依然低着头没有擡头看他。
法涅斯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轮到我说话了」的畅快:「这么说,之前不是很勇吗?又是拎后领又是吊房梁的,还要拿棍子抽我,现在怎么跪着不说话了?」
八重神子的声音从低垂的发丝间传出来,带着一种极其勉强的、试图维持最后一丝体面的平稳:「都是误会……误会。」
法涅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误会?我最恨的就是事后道歉。」
八重神子没有回答,但法涅斯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