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哑病 (1/3)

第44章 哑病

她在咸阳宫已很久很久。

日复一日,光阴流逝得模糊不清,纵使长生之姿,竟觉得漫长。她拒绝与嬴政直接交谈,必要的交流都通过监视她的侍女转达。她知道她如今是女人的心,她怕对不住盖聂。

嬴政不常来见她,却总在她自厌时出现在榻边,用灼人的手抚过她的身体。欢愉带来短暂的慰藉,顾御诸心知嬴政的把戏,始终垂眸以对。她知道她的拒绝只会更惹起这皇帝的欲念,命她解衣她便解,要她擡腿也便擡,惟有意念是她自己的,皇帝想听一句“政儿”,她唤“盖聂”。

他的眼睛狠厉,可他却温柔。他从不让她服侍自己,更不命她以搔弄的姿态迎合或表演,他似乎在刻意保留她的自尊。顾御诸察觉这仍是心术,不免感到脊寒,而这般是又加深了另一方思念。

如今不若在仙山死斗的体验。彼时至少可拖着伤翅翺翔,也并无清晰的念想,可现在她有了爱的人、想要履行的承诺,那翅膀却折断了。

咸阳宫的奢靡礼节与她的雍容气质格格不入。为了与这团淖同流合污,她换上了厚重的丝绸华服——齐紫衣、赤紫裳,将发尾束起,再敷粉,她原本有的华靡本相被尽数显露,教见惯美色的各路宫人垂首窥看。

雪落时,她看殿外腊梅在雪中绽出猩红;雪融时,她听见冰棱从檐角跌落,碎裂声清脆如骨裂。某日梳头,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忽然陌生——她这才惊觉,恨意会老去。

外表的光鲜让她看起来已融入其中,可咸阳的酒,她始终咽不下去。

偌大的宫殿任她来去,唯独藏书阁大门紧闭,成了她最大的心病。

这鬼地方除了看书、做木工和跟着皇帝转悠外,简直无聊透顶。更丫烦人的是祭祀时时常可见两位阴阳家的国师:月神与星魂。自己如今的屈辱模样教这群对她从来虎视眈眈又巴不得落井下石的神棍看见,她心里真真不舒坦;赵高天天在眼前晃悠,还有那个十八世子胡亥。

“姐姐!”又是胡亥,“你今天也不说话吗?怎么样才能让你开口啊?”

胡亥约莫十四五岁,生得俊俏,却生了双令人不适的异色瞳——一金一蓝。金色的那只眼跳跃着天真又残忍的好奇,蓝色的则沉淀着与他年龄不符的冰冷。当这双眼睛同时专注地望过来时,顾御诸只觉像被两种不同的猛兽盯着,心底生寒。跑动时腰间的青玉佩叮当作响。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额前,更衬得他聒噪。

她暗自腹诽:明明不是游手好闲之人,为何总来烦我?早知如此,当初就该继续戴着面纱或穿男装。

“让你父皇打开藏书阁。”她冷冷道。

“你说话了!真的?只要这样你就肯说话了?”胡亥雀跃地跳起来。

“就这么告诉他。”

几天过去,藏书阁依然紧闭,嬴政却突然传她共进晚膳。虽然不愿主动接触,但闲着也是闲着,顾御诸还是去了。

“听十八说,你想进藏书阁?”嬴政语气平淡。他多数时间是稳定的。

她沉默地为君王斟酒。

“若只为消遣,朕可每日派人送典籍给你。你不是爱看医书么?”

顾御诸心中冷嗤。

嬴政执箸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放下玉箸,声线平直如刃:“你能救朕的性命,却吝于与朕一言。”他也只是冷笑。

她闭目轻叹:“我非姬妾,陛下何必费心讨好?藏书阁可以不必再谈。不过若您让我看看书,或许脸色好些。”

她说的是实话。装聋作哑是刻意,那张冷脸倒并非如此。

嬴政并未回应,用餐在沉默中结束。

次日,大批医书和闲书被送入寝宫,还有上等木材与刻刀。总算给了她些许寄托。听说胡亥被禁足,觉得也好,让那小子离远些便是。

季节更叠,雪落又融,草木复生。她虽仍寡言,却开始主动陪伴左右——唯有贴身跟随,才能探知他的决策,将消息传给盖聂和张良。无论是理政、出巡还是夜游祭祀,她都如影随形。

始皇病体确见起色。顾御诸刻意控着药量,存心教那蚀骨之痛依旧缠磨于身——此念方生,她便悔了。医者仁心,何至于此?竟生出这般恶毒心思。

始皇多数时候是威严也稳定的,他于朝堂之上并不寡言,似乎也与一些客卿关系亲近 。时而也会露出得意或欣赏的笑意,大方赞赏。这人的温度让顾御诸恍惚。早知如此,近他远他,孰是孰非呢?

一次夜游,嬴政突然问:“还记得凌岫吗?”

她想起十年前在韩国相遇时,凌岫已是嬴政的侍医。若非那场变故…

“她死了,像许多人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这突如其来的感伤令她莫名其妙。

“又有很多人要死了…不过有个好消息。蜃楼上那两个孩子——公孙丽和项氏一族的后人,似乎逃出来了。…——看来,你终于欢心了些。”

分享本章
你刚刚阅读到这里

返回

返回首页

书籍详情
分享本章

字号变小 字号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