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傅瞻撑着腰让衙役们将诸般杂物都登记了,也将尸骸安置妥当,便拿树枝挑上缎子,跟着裴仪往回走。
白氏也在一旁。裴仪总觉得白氏还有话要说,便邀她一同回去。
几名衙役见裴大夫待白氏甚是亲厚,撇了撇嘴,挤眉弄眼的,露出一些微妙的神色来。
“你是说……这里居然也有溺毙女婴的习俗?”裴仪又急又气,“都是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骨肉,何苦呐!”
傅瞻听见一个奇怪的“也”字,些许疑虑在心头一过,没说话。
白氏垂着泪点了点头,“妾身家在裕平,下面有两个妹妹。家中也算富庶,我们姐妹仨衣食无忧。
可母亲第四胎还是女儿,便有人来‘传授经验’,说‘养得起也不能再养,越是宽厚,越惹得赔钱货来投胎。定要掐死、淹死、扔桥洞里冻死,越狠越好,让女鬼不敢再来,后面才能生得出儿子’。
母亲心慈,不肯信,四妹却被祖母抢走,再也找不回了。”
裴仪揉了揉眼眶,强行压下心中怨愤,又问:“那钟馗捉鬼的红缎子,也和这习俗有关吗?会不会是有人害怕女婴索命,用来镇压呢?”
白氏却惨然一笑,“裴大夫,您不当家吧?”
裴仪摇了摇头。开玩笑,她在这里连家都没有,还当家呢。
“这等缎子,从养蚕开始就是最好的。最新鲜的桑叶、最老道的蚕娘、最手巧的缫丝女和纺织娘,织成素缎再杀花染色,本钱便要十六七贯。
再请最顶尖的绣娘撚了金线去绣,一两个月也绣不完,连工带料四十贯都未必打得住——如此便是六十贯了。
再有,每过一层人手,便要添一层利。若是走官家采买的路子,只怕添到二百贯也是有的。”
白氏见他俩对花销全无一点概念,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可咱五马巷,或者放眼整个安泰城,一年吃穿用度超过五十贯的,也没几家。”
裴仪和傅瞻听得瞠目结舌,无怪乎人说“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道理竟是在此。
白氏的声音最后低了下去,“不过是淹死个丫头片子而已,城外河里沟里多了去了,连张芦席都没有呢,哪里舍得用这。”
一时之间只有风声在回荡,只有月光在泼洒。
但那些早已化为白骨的女婴,却再也没有机会,看一眼夜色、吹一回夜风了。
裴仪默默阖上眼。
她很想落泪,但此刻眼泪并没有用。
她现在要做的,是从水井和来路不明的贵重缎子上找到线索,为五马巷诸人伸冤;也要争取有所斩获,好请傅瞻开口,让王县令为诸多夭折女婴收拾骸骨。
一呼一吸之间,裕平城腿伤久不得治反而被说是“不敬公婆遭报应”的赵奶奶、一个小囊肿却被诬陷为“脏病”因此差点寻死的小莲、丧夫丧子被认为是“扫把星”的白氏、河边井底千千万万本该茁壮成长的女婴……一一从眼前划过。
她希望自己能够多做一点,再多一点,让她们至少能活着、健康地活着、不背负无端骂名地活着、不依附于他人地活着、来去自由地活着。
但世道如斯,活着,何其艰难。
裴仪缓缓睁开眼。
傅瞻下意识望去,只觉得大夫一双总是充满关切仁爱的眼睛里,多了些悲悯与坚韧。
好似大士下莲台。
夜已经深了,裴仪恐白氏这会子回去,再遭遇什么纠缠诋毁,便留她一起住下。
傅瞻眨了眨眼,僵着腰杆随手提了张毯子,自去西厢凑活。
这便是将东厢让出来了。
白氏见状,悄悄拉住裴仪。待傅瞻关门走远,方才道:“妾身本不该多打听,只是……”她一指西厢,将声音压得更低,“敢问裴大夫是……与那位大人……同行吗?”
裴仪一愣,又随即醒悟过来。
他们一进城便被王成亮安排住在县衙后的小院儿中。这小院儿不过两进,大门旁是空置的倒座屋,往后是东西厢房并小小的花园,再往后便是正房以及连通着的两间耳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