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6 章
裴仪又在大理寺枯坐了一会儿,毫无头绪,便起身回了翊王府。
王爷被捕,王府和珠玉门的人心多少是要乱的。就算有内有段言之坐镇,外有景源的几个心腹伙计掌控,各路消息还有松语牢牢攥着,他们也辛苦得很,只怕偶有疏漏。
裴仪不算个熟练的领导,主打一个各尽其才,但在危急关头,她再不出现,还能指望谁呢?
于是回了翊王府,听各人近期汇报和后续安排,张罗给傅瞻送进去的东西,清点各处的节礼,回复拜帖……千头万绪的。
等过了子夜,每个人都面露疲态。裴仪刚想说今日散了吧,便听段敏行提到:“送到‘如意坊’打磨的水晶,下午已经送回来了,郡主可要看?”
裴仪心中哎呦一声。
半个月前她还在努力手搓显微镜,草图画了好几沓,凸透镜、凹透镜在梦里走马灯似地转。最终大致定了型,便送到如意坊寻个靠谱师傅打磨。
后来傅瞻遭难,这一茬早被抛至脑后,谁知这会儿竟送了来。
裴仪望了望外面又凉又白的月色,莫名想起一句“月是故乡明”来,心中一紧,好似被人揪了似的,心道今夜想来也是睡不成了,便让大家各自休息,自己坐在烛下摆弄水晶。
裴仪在实验室也待过不少年,从最简单的八倍儿童显微镜到造价好几千万的透射电子显微镜都会用,也很凑巧赶上过显微镜的调修。
所以她知道,显微镜,哪怕只到四百倍左右的放大,都从来不只有两块凸透镜;而是复杂的凸透镜与凹透镜的组合。
推测组合这种东西,在没有设备的情况下,还有一些其他土办法,比如:枚举。
就好比四位数的密码锁,顶破天也就是一千次实验,而想将透镜组和成合适的显微镜,实验次数上不封顶。
多少需要点运气,裴仪心想,幸亏傅瞻这家伙不在旁边,不然就凭他的倒霉熊实力,还不知道要试到猴年马月去。
月亮慢悠悠地被乌云遮住,像不忍心看似的。
裴仪又燃起几盏油灯,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凹面铜镜聚光,反复观察桌面上的灰尘。
这一夜很漫长,长到令她足够进行一万次尝试;这一夜也很短,短到似乎一眨眼的功夫,天就亮了。
在黎明前的最后一刻,她看见了镜下石块一样的灰尘,棱角鲜明、表面坑洼,好似山水画中的常客。
这片灰尘在京城贵妇的妆台上很可能会被小心翼翼地擦去,但总有人愿意花一夜时间,只为从中见微知着。
一瞬间,她的心好似漏了一拍。
这就是微观世界,而她有了打开大门的钥匙。
她详细地记下透镜排列顺序、距离、光源位置,然后握着笔、带着笑容,一歪头,沉沉睡去。
这一觉只睡了小半个时辰。
裴仪在愉悦的、甚至有一些激动的心情中醒来,“要云母片,越薄越好;再去染坊找苏木精、胭脂红和靛蓝,不管多少钱,要快!”
众人虽然摸不着头脑,但见她神采奕奕,不由也受到了感染,各自分工,没半天便凑齐了。
在众人行动的半天里,裴仪寻了个竹筒,按照昨夜枚举得出最佳排列方式,将镜片一一卡进去,又做了个的推筒,卡进最后一片,形成了个简单的调焦。
待众人归来,凑在桌边看她将染料一一调了。又从府卫中寻了个使刀的老手,拿着长天从猪肉上刮下极薄极薄的一片,往云母片上一摊,拿酒精和白醋兑了往肉上一滴,再在火上飞快烤干。最后用染料染了,放在风里晾干。
松语和段敏行都默契地没有催促,只是看得一个比一个投入,活似两只好奇的猫咪。
裴仪哈哈一笑,将云母片放在简陋的“显微镜”下,移动折光的铜镜,觉得染色效果挺好,便调了个满意的画面,得意道:“从没人这样看过猪肉呢!”
“不说是猪肉,谁知道呢!”
“怎么还又红又蓝的?”
“红的蓝的都是染料啊!”
裴仪站在一边看着他俩一惊一乍的,觉得有趣极了。
因着傅瞻的事,王府沉闷了好些天的空气,终于似乎又活泛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