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5 章
裴仪见他情绪再次失控,心中早猜到六七分。这时候也不愿再夹缠,只斟了茶递给他,随口问道:“手没事吧?”
傅瞻闷声摇了摇头。
他低头饮了茶,蓦地有些后怕,一时之间茶盏拿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一直盯着呢,你下手虽然重,到底不黑。”裴仪添了茶,带着点揶揄地瞥了他一眼,“瞿白羽此番是吃了些苦头,但没有性命之忧,就算在乌尔骨也养得回来,你放心。”
傅瞻原本一直垂着头,听闻这话反而擡起头来,一双晶亮的眼睛眨了眨,“阿裴,我怎么觉得,你提前知道我会动手呢?”
裴仪失笑,妙目中好似有万千星辰的倒影,“王爷不是早就知道,瞿白羽既是‘蒋干’又是‘庞统’,必要的时候还得上‘苦肉计’么。
如今瞿白羽对外并非叛徒,谁给他苦吃?谁叫他委屈?”
傅瞻眼睛瞪大了,“原来你早就料到我会失态,怕我失手将他打4,所以特意坐在屏风后面?”
他说完摇了摇头,“不对,我虽厌恶他,也知道轻重缓急。
若他今日都说的是人话,我未必会动手。只要我不动手,苦肉计就没有机会施展。
阿裴,为何你笃定我会失态呢?
还是说在你眼中,我是个只会用拳头解决一切的野蛮人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中的光彩越来越暗,语速越来越慢,竟像是呜咽了。
裴仪叹了口气。
“你今日会不会动手,我并不确定,”她坦然地与他对视,“所以我要在屏风后面——倒不是怕你打4他,反而是怕他全须全尾地出了门,转头就在乌尔骨遭人怀疑。
他若能想明白这一点,自然有办法将你激怒;他若是想不明白,少不得我要跳出来当个恶人,再挑拨两句。”
傅瞻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一把攥住她,好似溺水者抓住稻草,“所以,你是相信我的对不对?你信我能够控制住自己,你信我跟太子不一样……”
裴仪拍了拍他的手背,好似在安抚一只不安的虎。
“你与太子,从来不同。”
傅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好似今天所有的疲劳、焦虑和辛苦,都因为这句话,散到了九霄云外。
“所以阿裴不仅预料到了我的行动,也预料到了瞿白羽,不是吗?”人一旦心情平复,脑筋就变得活跃了。
裴仪低低嗯了一声,“咱们与他交道打得少,只晓得曾是个市井混混——倒不是说因此瞧不起他,反而因为他出身底层,一贯资源有限,一定懂得‘舍不得孩子套不的狼’的道理。
同样也因为他是一条‘光棍’,我猜他是敢赌的。
你刚才也大致说了赫连碣和周恪的情况,他的反应看起来像是跟咱们的‘苦肉计’想到了一块儿,所以才会出言激怒你。
我只问一句,他最后说得特别低的那句话,是不是很离谱?”
傅瞻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半晌只道:“何止离谱,简直荒唐透顶。”
“这不就对了,”裴仪将两手一合,似是轻轻鼓了掌,“他应该是分析了自己的处境,知道戴罪立功是最好的出路,于是挑了句不中听的,好叫你动手。
一旦你动手,他就有机会负气出逃,毕竟你揍他的理由越是不可理喻,他叛逃的借口越是光明正大。
你听他最后的那句‘且看着吧’,说完整了不就是‘你且看着我的能耐吧’。”
傅瞻啧了两声,“阿裴,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厉害?算计算计我就罢了,怎么连瞿白羽都算计进去了?”
裴仪听他话里有三两分阴阳怪气,眉眼不由得一弯,淘气道:“如今棒打了‘黄盖’,送走了‘蒋干’,只等‘庞统’献策,这事儿大体上是成了。”
傅瞻眼珠子一转,借着杆子往上爬道:“棒打‘黄盖’的是我,送走‘蒋干’的也是我,阿裴,你的意思是,我如周公瑾再世?”
这是他第三次人皮子讨封了,裴仪不忍再叫傻孩子难过,敷衍道:“是是是,羽扇纶巾、横槊赋诗、妙借东风的江东美周郎,不是你还能是谁。”
于是傅瞻装模作样整了整衣襟,表情严肃但同手同脚地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