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冷汗透背 言外之意,
玄离看似平淡的追问, 若凉水落尽滚烫油锅中,在青玉、青檀心中无声炸开波澜。两人心中急转,皆知这是最为关键之时, 一丝无措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让计划崩盘。
青玉端着水碗的手,僵了半瞬,心脏持续收紧。榻上,青檀适时发出一连串绞人心肺的咳嗽。青玉垂首视物, 接着青檀制造的这片刻喘息之机, 将面上微泄的紧张掩饰过去, 她面向玄离, 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自责:“回国师大人,府医年事已高, 或有疏漏,皆是因奴婢们照顾不周, 未能及时提醒,才让小姐遭受此罪……”
她说着,俯身便要跪下请罪。
榻上,青檀整个人蜷缩起来,仿佛疼痛难忍, 纤纤细腕间的那些红疹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愈发显得刺目。她开口打断了青玉之言:“国师大人常年在……宫廷之中,难免贵人多忘事。”
室内,药味苦涩,碎光闪曳。
病榻之上的影子被拉得长长,更添几分凄惶病弱。
“各门府医是能查看脉案……不假,但宫中御案, 哪怕是将军府都无权过问,更何论贾太医经手的……脉案,我府上府医如何能够查看?”一阵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咳嗽过后,青檀蜷缩的身子稍稍舒展,哑声作出解释。
玄离的目光在室内禁闭的门窗上扫过,又落回榻上那似乎下一刻就要香消玉殒的“沈槐”身上,他缓步走近,指尖若有若无地拂过案上香炉:“原是如此,是本座疏忽。但本座以为,侍奉沈小姐的府医理应精通药理一道才对,却是不知竟也会犯下这药性相冲的愚蠢错误。”
言外之意,便是要问罪,问那府医的罪。
慈悲佛陀的话语仿佛有千斤重,压在青檀心头。青玉蹲身于一旁,静默垂首,轻轻为其顺背。
疹子痒痛难耐,为免在人前失态,青檀五指悄然抓紧了细软铺就的床褥,真切请求:“府医年事已高,或有疏漏,此次随行,仅有他一人。万望国师大人看在他常年照看我的份上,莫要与之计较。”
弦外之音,暖泉别庄现下只有这一名府医,府医若是受了罚,便无人照料她的病,她若出了事,他也难免会受牵连。
玄离深不见底的眼眸微微眯起,这是在威胁他?
静默片刻,他再次开口,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腔调:“既是如此,便要好生照料。陛下赐下的九转还魂丹在此,或可缓解沈小姐病症。沈小姐好生静养吧,本座便不再过多打扰。”
他身后一名随从立刻捧上一个精致的锦盒。
“谢主隆恩,有劳国师大人走这一趟。”青檀话落,背身呕血。青玉为她擦拭,软帕泛上殷红。开门的小丫头连忙叩首,恭敬地接过那一方锦盒。
玄离微微颔首,金线袈裟顺着随从推开的小门划过一道流光,消失在青玉、青檀视线之内。
“小环,去打盆热水来。”
“是。”小环将锦盒递交到青玉手中。
“厉将军,麻烦唤府医过来一趟,小姐又咳血了。”
“是。”
直到脚步声远去,室内只剩青玉、青檀两人,紧绷的气氛才骤然一松。
榻上的青檀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停住呕血之姿,靠在床柱上大口喘气。跪坐着的青玉慢慢起身,为她复上面纱,将那张苍白泛红、写满后怕的脸遮掩住。
“他们信了吗?”青檀的声音微哑。
青玉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锦盒,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神色复杂:“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来了,也离开了。”
为防露出破绽,青檀是真切地生了一场大病,感染风寒是真,浑身起疹也是真。风寒让人声哑,红疹让人面恶,再隔着这重重幔帘,骗过人总会更容易些。
先前小姐便都已做了叮嘱,新帝能稳坐金銮,心思定是不简单的。从奉京城出到暖泉别庄,巷间流言风语,老神医下山,宫中来人,一步步推波助澜,才会如此坦顺。可这坦顺之中,未必没有那位的手笔,一如温水煮青蛙,先放松了青蛙心神,待到烈火烹饪时,青蛙已是反应不及。将军府不做那反应不及的青蛙,以新帝之心思,定然会在路途或是抵达暖泉别庄后再次派人而来。
而今,国师玄离的到来恰恰映证于此。
青玉知道,按小姐的猜测,国师绝不会就此完全放心。而她和青檀需要做的,便是维持好、扮演好众人眼中病重难治的“沈槐”形象。送药这场戏,还远未到落幕的时候。
就目前而看,一切尚在小姐的掌握之中,只是……
只是小姐怎么还没回来?
窗外,暮色彻底笼罩了暖泉别庄,远处连绵的山峦如同蛰伏的巨兽,预示着未知的暗流。奉京城方向,青禾正赶着马车,踏着渐浓夜色铺成的小路,奔前而去。
而此时远在百里之外的林间,风声忽紧。
林间一时寂静,只余风吹过枯枝的簌簌声响。饥饿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两人残存的体面和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