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一九 山径
前日暴雨之后, 今日云朗山霁晴，晨间走来山间，山道微潮, 树影荫蔽分外凉爽。
眼下走在人群最前头的是冯希真与崔其书，稍后面才是崔其玉与陶如界，再后面便是携月与几个崔府里跟来的大夫及随侍。
走来最前头的两人说着话, 虽未回头, 却都像是感觉到一股不容忽视的目光, 颇有些如芒刺背。终于，崔其书开口问道：“希真，你想谈些什么？”
“问你一件事。”冯希真目视前方山路，开门见山问道, “当初, 是你自己要将婚约推给崔其玉的吗？”
崔其书蓦然转头, 道：“不, 我断不会这样做的。”
冯希真眨了眨眼, 也转头：“那婚约是怎么落到他头上的？若不是你推给他, 你与陶娘子为何又对他那般歉疚？”
闻言，崔其书稍显犹豫，但思索后还是觉得此事应当说与她，便道：“婚约之事, 当初是冯伯父来府上时父亲同他说定的, 我也是事后才知, 后来我找了父亲, 但父亲那时与我生气，只说此事已经定下，要我不必再问, 我去找娘时她也说同样的话，等我再去找其玉……他便已经闭门不肯见我。”
冯希真听得一阵沉默——
所以，她还当真错怪了这人许久，这事还真是他们爹娘做的主。
崔其书又接着答她先前的第二问：“起初我自觉是我的任性之举牵连了其玉，是我不顾信义与家中人颜面在先，其玉也是为家里才接下这桩婚约，从而不肯理我，我知他委屈，自觉愧对于他，而如界知晓我心事后也心生愧疚。实在抱歉，希真，此事是我牵连你——”
“与我抱歉的话便少说罢，我听得已不少了，况如今连我与陶娘子都心无芥蒂了，你又何必再提？”
“也是，如界说多亏希真你心胸豁达。”
“……”
冯希真认下这话，至少比她娘说她缺心眼儿要好听，但眼下她不是为了听他奉承，于是接着便是一反问：“所以你会觉得崔其玉心胸不豁达吗？”
崔其书没想到她会有这么一问，顿了顿答：“当然不会，我知晓其玉有世上最包容的一颗心。”
一语落下便成了冯希真愣了愣，不解他怎么说出这话来，而后问他：“可你不觉得他始终对你和陶娘子都有些耿耿于怀吗？”
“不错，但这事上是我不对在先，他即使介怀于心，也是应当的，而非他心胸不豁达之故。”
“……”
冯希真教这歪理噎了噎，不禁觉得此人对崔其玉有些盲目偏爱来，竟还有此等为他的无礼开脱的说辞。
又或者说，仍是愧疚在其中作祟，让他觉得自己就该包容弟弟的一切，为弟弟的一切不好开脱吗？
“嗯，我明白了，今日也不过是随口一问。”
随口一问？崔其书在心底表示狐疑，但并未开口质疑她的说辞。
冯希真接着又道：“有劳你告诉我这些事，若是崔其玉来问你我们说了些什么，还请你告诉他我只是问了问陶娘子的喜好。”
崔其玉默尔，仍然不解她突然前来问他这事的缘由，但他想了想，说：“明白。”
“没什么的话，我们便停下等他们走上来？”
“稍等。”崔其书脚步没有放缓，继续朝前走，声音也平静如山间跫音，“希真，得知你们如今过得很好，我心中很高兴，并非是因为愧疚有所减缓，而是真心为你们二人高兴，你们原是极登对的一双人。”
“……”难为他突然说出这么些话，冯希真道，“然后呢？”
“我不知你为何突然随口问起当初的事，可我想，或许可以不必追究过往之事，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皆不如从后种种，不若从此更始。”
冯希真觉得他在提醒她什么，但她歪了歪头：“是吗？那为何你还要对过往之事心怀歉疚？”
“……”崔其书默默低头，道，“只是因为其玉尚未宽宥我，我便也无法越过他先行宽宥自己，但我也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之理，我如今只望今后能渐渐让其玉原谅我。”
果然症结还是在崔其玉。
冯希真走了两步，才接着说：“其实……算了，说不定还需要你多多体谅他。”
崔其书听闻这话，忽地轻笑声。
“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