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空余书 “匆促留书
十二月中旬, 青州城再一次遍布了成策军凯旋的消息。
泗州这一战接连打了一个多月,所幸伤亡不大。宋成裕一早便在城门口迎着谢熠与叶飞云,虽则在捷报中得到了两人受了轻伤并无大碍的消息, 但直到看见两个人全须全尾地回来,宋成裕才放下心来。
接连拿下虎威军两座大城,军中士气高涨, 待受过将士们参拜, 谢熠才入了中军大帐,伏康刚替他亲手卸下沉重的铠甲, 便看见谢熠内里的伤渗出了血迹。
冬日的寒风吹进了营帐之中, 谢熠肩颈的旧伤被寒风一激, 瞬间僵得有些发沉, 他转动了转动肩颈,又扯出了一阵钝痛来。肋骨下侧被虎威军的将领划过一刀, 背后瘀伤了大片,右手的手臂也因为连日来一直握剑和骑马, 有些不明显地轻颤着。
每每打完一场大仗回来, 多多少少总是会落下这样的伤痛和毛病。此次他急着回来见明窈, 连日赶路更是劳顿。
常军医此次随着他们一起出征, 因此刚回了军营便急着来为谢熠看诊, 只听得一声“主公”,谢熠擡眼, 就看见常军医捧着药箱快步进入了大帐,朝着谢熠行过一礼。
谢熠坐在长案边, 擡手示意常军医上前诊视。
常军医上前仔细地查看他身上深深浅浅的刀剑伤口时,谢熠的视线落在长案上的一方小小的锦匣上。
这是他时刻不离身,日夜兼程地自泗州为明窈带回的礼物。
泗州产磬石, 纹理细腻,敲击时声音清脆,据泗州人言,是做乐器的好材料。
谢熠倒不懂乐理,只觉得磬石的色泽如墨,印象里明窈总穿着碧色或是素色的衣裙,这磬石用来做禁步应当不错。因此到了泗州,谢熠便差人寻来泗州最好的工匠,取磬石上最薄最韧的一段,将磬石打磨得温润又细腻。
禁步之上并没有雕刻复杂的图案,谢熠亲自选了缠枝卷云的纹理,匠人的技艺极好,将刀痕细得如同发丝一般,磬石下侧垂着三色的玉石流苏,风吹过时,发出清脆的声音。
倘若她不拒绝,想来应当会喜欢。
谢熠见常军医为他搭了脉,神色顿时有些凝重:“主公连日来车马劳顿,导致气滞血瘀,这才引发了旧疾。属下需得先为您包扎伤口,施针化瘀,再敷上药膏。除此之外,属下回去再为您开几副调顺气血的方子。”
素来知道大营中的年轻人只当自己身强体健,常军医不免多说了一句:“回了青州,主公可万万要静养,不能再饮酒或者劳心。”
依稀记得明窈也曾经这样殷殷地叮嘱过,彼时谢熠实在是愿意做一个听医嘱的病患,只是看着常军医自药箱中拿出诸多东西来,谢熠只消想起明窈,便按捺不住即刻就想见到她的心情,擡手便止住常军医的动作。
他的眉间似乎有些常军医从未见过的情绪,只能隐约猜测大抵是欢欣,常军医只当谢熠打了胜仗还高兴着,便听谢熠开口:“军医且先退下吧,我还有事,等回来再说。”
看着谢熠一面同他说着话一面系上衣带,而自己手中还拿着装着药粉的瓷瓶,常军医只觉得此情此景实在是熟悉,只是不等常军医细细回想这场景何时出现过,眼前的人已经昂首阔步潇洒地离开了中军大帐,身后跟着越川和伏康两个忠心的少年。
虽是在冬日,可天空中没有一丝云絮,万里湛蓝。阳光落在枝头和檐角上,干干净净的,到处都是格外透亮的模样。在即将见到明窈的路上,谢熠只觉得心胸都跟着开阔起来。
一路纵马到雅集巷,谢熠在街口下了马,远远朝着对面望过去,却见往日里总敞着的医馆门扉今日正紧紧闭着。
本能让谢熠心头莫名涌起一阵疑虑,越川见医馆关着,连忙将手中缰绳递给了伏康,跑到医馆门口。
门口不远处卖炸寒具的摊主人见越川跑了过来,扬起笑容清亮地问:“小郎君可是要买点炸寒具?”
越川自腰间掏出钱来,随手在摊子上指了两样,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这位阿姐,我近来腿脚不松散,想去买副膏药,只是医馆今日怎么没开门?”
摊主人回头看了看连日来一直关门的医馆,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将炸寒具包好递给越川道:“小郎君,这家医馆的大夫说是回乡探亲去了,走得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你沿着这条街巷向前一直走,右拐走到头,再左转,也有一个会看跌打损伤的老郎中。”
越川接过油纸包道了声谢,跑回谢熠身边,将摊主人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与谢熠听,只见谢熠听过消息后,原本沉敛的眉眼猛地蹙起,下颌线绷得发紧,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唇也抿成一条淡白的线。
中秋月圆之夜,他们在河边散步时,明窈曾言她的父母双亲都已经故去,他不是看不出长安对于她而言已经是一个伤心地,哪里来的回乡探亲?
倘若是寻来的亲人,谢熠尚且能宽心,倘若是什么仇家,那么她如今在哪里?又有谁能来保证她的安危?
脑子里闪过无数明窈或死或伤的场面,谢熠指尖霎时冰凉,只觉得心中生出一阵接着一阵的不安,他稍定心神,一个翻身利落上马,道:“去她家中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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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刚过,周家夫妇还在豆腐坊,宝儿冬日受了寒,这两日便没有随阿爹阿娘一起去家中的铺子。午间的饭食是阿娘一早做好的,只消热热便能吃。宝儿洗过碗后,蹲在院子里,将两个月前见泉哥哥送她的木芙蓉旁的杂草拔干净。
拔着拔着,宝儿小小的年纪开始学着叹气起来,也不知道明姐姐他们现在到了哪里,什么时候能回来,想到他们已经离开了好几日,院子中的花花草草无人打理,宝儿便从阿娘的妆匣里取了明姐姐家的钥匙,不大个小人双手提着木桶和水瓢,钥匙在手心里硌出一个印子。
阿爹阿娘的家教极好,宝儿只在院子里拿着水瓢浇浇水除除草,并未曾踏入几间关着门的屋子,虽则明窈与见泉和见溪都不在,但宝儿还是将院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正放好扫帚,拍着自己身上的灰尘,就听身后有人敲响了明家的木门。
宝儿心头一喜,难不成是明姐姐她们回来了?可转念一想,回自己的家,又怎么会敲门?脸上的笑意淡了十成十,宝儿跑到门口,一打开门,就见荷塘村见过的那个重伤的冷峻将军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冷峻的将军面色沉沉地盯着门内。而在荷塘村见过的另一个小将军站在门边敲门,见到自己,回忆了半天,猛地想起来:“我记得你,在荷塘村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在郑江东家的院子里?”
知道他们是成策军的人,宝儿也卸下了些许防备,回答道:“是,他是我的姨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