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囹圄中 “宋州现在
碧空如洗, 天高云淡。
擡首仰望天际的陆中羲,心中只想到了这八个字。
可再低头时,眼中却到处都是充斥着苦难的废墟。
宋州城中大多房屋都已经坍塌, 砖瓦之间清晰可见着破碎的衣物,砸坏的用需。无数灾民的哀嚎始终飘荡街口和巷尾之间,简单搭建的草棚密密麻麻连成片, 遮风挡雨都算是勉强, 草棚中铺着一层干草,已经算得上是灾民们的容身之所。
陆中羲的脚步始终穿梭在各个草棚之中, 面色干黄的老人们蜷缩在角落, 孩童们饿得哭声微弱, 伤病的百姓们躺在草席上, 身上的伤口难以得不到及时的救治。
陆中羲的衣摆沾满了尘污与血迹,连日连夜熬下来下颌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倦容难掩,素来温润端方的面容, 也尽是沧桑和凝重。
自收到任命为他宋州震后督办的旨意起, 陆中羲未曾有过片刻喘息, 明黄黄的旨意上全权负责的重量几乎要压垮了他, 无论是钱、粮、还是药, 长安都无有拨付。
陆中羲眼下的困境,远比在运河畔, 他与明窈预想中的还要艰难上百倍。清理废墟和搜救被困百姓的人手已经紧缺到了极致的程度,现下幸存的灾民们大多都挤在城中沿街简陋的草棚里, 连三餐都不得保证。
接旨当日,陆中羲手书公函,请附近州府支持宋州。只是各个州府日子都不好过, 咬着牙挤出些粮食和草药,沿途的部分河道又被坍塌的堤岸和沉船淤塞,现下城中粮草所剩不多,只寄希望于城外的物资尽快运入。
灾民们无不知晓长安来的大官事事亲力亲为,可迎着灾民们期待的眼神,陆中羲却变不出更多的粮食草药,一道道黯下来的目光如同刀子割在陆中羲的心头,时刻提醒着他,他决不能退缩,绝不能弃百姓们于不顾。
接旨第四日,陆中羲便召集了宋州城中幸存的富商,他一贯温润机敏,此刻毫无督办的架子,带着身边的心腹一家一家亲自登门,推心置腹地同富商们讲道理,宋州遭此大难,百姓们流离失所,一切百废待兴,恳请众人能施以援手,捐出一些粮食药材。若愿意相助,陆中羲便安排灾民们为捐赠商户清理宅院,修缮店面,所需酬金均由公中花费,此番只是为了以工代赈,绝不会让富商们吃亏。
可世道不好,富户们毕竟犹豫,宋州今日归属大裕,明日就要易主也说不定,只有少部分的人被陆中羲的诚意和担当所打动,然而所酬来的只能算是杯水车薪。
接旨第十三日,一场突如其来的疫病,彻底击垮了宋州。
起初城中只是少数的伤患高热不退,咳嗽咽痛,再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出现了浑身酸痛的症状。陆中羲自幼博览全书,又与明窈一起长大,隐隐不安着,只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底蔓延。
此刻他最需要的,是精通医术的明窈。
他与窈窈,早就有着不比寻常的信任与默契。
他不敢耽搁,当即便派了自己最信任的心腹快马赶往城外的村落,务必将她与见泉见溪接回宋州城中。
明窈到时,陆中羲正在督办处,屋中几个州府的下官提笔的提笔,拿算盘的拿算盘,眼前景象已经是一片混乱,陆中羲神色凝重地翻看着账本,丝毫没有注意到门口明窈的到来。
明窈轻轻地敲了敲门板,屋中众人闻声,皆齐齐看向明窈。陆中羲看到明窈的那一刻,严肃的面容终于稍稍舒缓下来,他放下手中的账本快步走上前,声音沙哑地同众人介绍道:“诸位,这位是我的族妹,你们唤一声明姑娘便是。我妹妹自幼师从杏林圣手,医术精湛,一直在外游历,听闻宋州有难,特意前来相助。”
众人忙拱手,明窈一一回礼,见陆中羲还有要事相商,便道:“阿兄,你且先忙,我去看一看病患们。”
城中的景象,远比比她刚入城内时所见的还要惨烈。路边的草席上蜷缩着一个个面色惨白的灾民,有些浑身抽搐,嘴角溢出了白沫。有些不停咳喘,痰液之中还带着血丝。有些烧得厉害,脸颊上是不正常的红。明窈心道不好,忙叫见泉和见溪将药箱中的东西取出来。
明窈的脚步越走越缓,清婉的面容神色也越加凝重,眼下宋州城的灾民们染病的症状与医书中所说的疫病极其相似,不过几日间,竟能来势汹汹。明窈蹙着眉,从见泉手中拿过了麻布手衣和面巾,神色专注而坚定地走入了病区。
城中的大夫人手有限,督办处的是一位中年男人,此时面色也有些红,扶着墙轻轻咳着,待陆中羲身边的心腹为大夫介绍过明窈的身份过后,中年大夫微微摆手,示意明窈离自己远些:“姑娘,我怕是也染上了毛病,你且离我远些,如今人手不够,万万不能再倒下一个了,我这里暂且无碍,姑娘还是去看看旁人罢!”
明窈忙颔首,见眼前的大夫尚且能够照料自己,明窈也不再耽搁,俯身查看一个个病患的症状,她细致地探向每一个伤者的额头,望闻问切毫不敷衍。不幸之中的万幸,好在四月初的天气不热,伤者们的伤口还没有到完全溃烂的程度,只是四周已经有长了红疹的症状。
陆中羲忙完手边的事,心中始终牵挂着百姓,匆匆安顿好手头的事,便立刻前去找明窈,他快步穿过一片片草棚,远远便看到明窈忙碌的身影,她穿着素色的粗布交领襦裙,身形纤细,一头柔顺的长发被木簪尽数挽了起来,正俯身为眼前伤了腿的灾民换药。
她此刻正专心着,没有注意到前来的陆中羲,直到眼角余光之中见到陆中羲的衣袍,她连忙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陆中羲叮嘱道:“阿羲,你先出去,一会儿我包扎完伤口就去找你。”
见她神色凝重,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急切,陆中羲顿时肃起面容,应下声便到草棚不远处的巷子口等她,明窈做事一向利落,包扎过眼前人的伤口后,便将麻布手衣摘了下来,仔细净过手后才走到陆中羲身边。
她不多做寒暄,见周围没有人,才忧心忡忡地看向陆中羲,低声道:“阿羲,从督办处一路走到此处,我几乎可以断定,这些灾民得的不是普通的创伤痈疽,是疫病。”
心中的猜测成了真,陆中羲浑身一震,眉间紧紧地拧在一起:“疫病......我最担心的事情终于来了。我即刻传令,将染病和未染病的百姓们分开安置在不同的地方,最好能隔开一段距离,既是疫病,万不能再大肆蔓延。”
明窈不忘补充道:“阿羲,除此以外,我想需得派人每日焚烧艾草,震中死了不少家禽,只怕也污了水源,往后百姓们饮水必须先煮沸,染病灾民的衣物,还有睡过的草席也需得烧了,我知道现在物资紧缺,但为了避免更多的百姓染疫,别无他法。你放心,我这几日尽快想出治疫病的方子。”
她的眼底也带着浓重的疲惫,只是依旧澄澈如春水。陆中羲在她身上几乎已经找不到从前诸多小女儿的娇柔姿态,在外漂泊的两年时间,磨出了明窈今日的坚韧。
也是如今陆中羲,在绝境之中最能托付脆弱的模样。
他们早就是从无隐瞒的关系,看着长街数十里的草棚和灾民,明窈不受控地攥紧指尖,直接问向陆中羲:“阿羲,我想知道,宋州现在还能撑多久?我见灾民拿的碗里都是稀粥,金疮药、麻沸散、帛布只有几车,至于治疗疫病的药材,更是没有多少。现下,如何熬得过这一关?”
陆中羲转过身望着她,愁容之中对她却依旧坦诚:“窈窈,宋州是大裕边境之地,东与成策军接壤,南与虎威军比邻,即便各个州府有心,也断不会全力相助,四处募得的粮草和药材实在有限,方才与别驾、长史们算过,最多只能撑十五日。我只怕一旦走路了风声,得知朝廷没有任何作为,灾民们会失望透顶,意志消沉。最后宋州陷入一片慌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