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千秋岁 “窈窈,我
能在天光乍现之时就被见溪拖起来梳洗, 明窈这辈子还是第一次。
因着是成婚的大日子,见溪一早起来便被陆母收整得像是尊粉彩的小陶俑,见溪原本脸蛋就圆, 脸颊晕了胭脂以后看着格外喜气可人,梳妆和更衣的人是谢熠麾下一个主事的官员特意寻访举荐的,据说先前是大明宫的女官, 最懂梳妆整衣的礼法, 见溪帮不上什么忙,听人说嫁娶当日吃不上什么东西, 只好拿着饴糖和蜜饯守在明窈的一旁。
她往日里不怎么上妆, 女官们围在她的身边, 细细地为她铺匀了一层又一层莹白的水粉后, 又描了眉,点了深浅合宜的胭脂, 最后拿着手中朱红色的口脂为她上唇妆的时候,明窈望着镜子里足够雍容华贵的自己, 还是觉得有点难以习惯。
女官们的技艺自然是顶好的, 她自从病过以后, 脸色总显得单薄苍白, 这样的妆色倒给她撑出了一朵盛世牡丹的样子, 拿着花钿的女官许是看出明窈的不适应,恭谨地柔声回话道:“婚嫁大典的妆饰总会繁复艳丽些, 姑娘生得本就极好,上了喜妆更是绝色, 再习惯会儿就会好了。”
身后的女官将她的长发尽数挽了起来,明窈不好做出颔首的动作,只能对着女官露出一个笑。
琳琅的金饰簪在发间, 乌黑的云鬓里还缀了不少珍珠,珠翠满头下来,比明窈先前预想的还要重些,更不提换过婚服以后,从头到肩,从腰到裾,没有一处不是沉甸甸地压着身子。
陆中羲在得过应允之后,迈入了明窈的卧房。
甫一擡头,他便望见了立在满堂喜色里的明窈。
就算是在这样的纷乱和喧闹里,她也依旧美得安静而盛大,饶是静静地站着未发一语,也没有任何人与物能夺去她的耀眼和风华。
隔着温柔的喜气,明窈对着他浅浅地笑了一笑。
她这样一笑,倒是冲散了些盛妆的端庄雍容,又有了从前的样子。
并不遥远的一地红绸将他们自此隔成了两端,从此以后他会是她的兄长,她的至交,也会是她的忠臣。
他们保留情谊,又各得其所。
于是陆中羲也真心地笑了。
他温和舒朗地道:“窈窈,迎亲的仪仗已经到了。”
不多时,院子外头热热闹闹地簇拥了不少人,按规矩,成婚时红男绿女,谢熠一向是挺拔俊逸的风姿,今日穿了身红,就算隔着窗纱,在人群里也格外显眼。明窈虽然只能影影绰绰地看见他修长的轮廓,但不知怎么,却莫名觉得他意气风发极了。
依照他如今这个身份,做不做催妆诗陆府里自然没人敢管他,可他当真是规规矩矩地在院子里朗声吟了首催妆诗,明窈听着,只觉得这首催妆诗做得真是文采卓然,才华横溢。
什么“画扇出帷”,什么“近镜台”,哪里是他能做出来的句子,百十来个字的婚诏尚且思索了几十日才写出来,明窈听着,倒像是军师的大作。
她忍不住抿出一个笑涡。
这里没人能磋磨得了谢熠,也就自然没有人拦住他接自己的新妇,明窈束整了身姿,接过女官递上来的团扇。
头重,身子重,手上的团扇也不轻,预想中的环佩叮当自然是不成的,明窈又缓又稳地沿着绵延铺展的红绸前行,和立在门口的陆中羲擦肩而过之际,陆中羲轻声开口:“窈窈,阿兄祝你与心爱之人白头偕老,此后琴瑟和鸣,岁岁无忧。”
明窈的脚步微顿。
被团扇遮住的红唇轻启,她笑着说:“阿兄,你也是。”
持扇出了门,她和谢熠终于得以相见。
明明昨晚才见过,子时前她还和庭院里这个男人相拥过,可看见他穿着一身新裁的婚服站在庭院时,明窈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金冠束发,眉目清俊。他往日里总是爱穿玄色的衣衫,生得又冷硬,如今轮廓被红绸软了下来,这么一看,有点威仪,还有点含笑的多情样子,周遭簇拥的人群好像都成为了他的陪衬。
礼数周全地辞别陆家两位长辈后,正好是出门的吉时。
想到一柄华贵的团扇和礼数繁杂的昏礼宴饮要隔住他和明窈整整一日,谢熠实在没有太多耐心,但顾念着军师和师父师娘在他耳边念了几十日的礼法规矩,谢熠除了将明窈小心翼翼地扶上婚车,当着百姓的面,到底连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他只是轻轻地勾了一下明窈的掌心,示意她安心。
前后仪仗分列得整整齐齐,待谢熠翻身上马后,彩绸高扬,鼓乐齐鸣,一行人当即启程,朝着成策大营而去。
成策军主公大婚,全境同贺,青州城里也解了禁。沿街的街巷张灯结彩,队伍两侧随行的近卫们换下兵甲,穿着喜气的长衫,手中捧朱红色的托盘。
托盘里满满当当地堆着五色的喜钱,随着队伍行过一道道长街,亲卫们便将盘子里的喜钱源源不断地撒向了街边的人群,万千百姓欢声鼎沸,就这么一路到了军营。
他们的父母都不在,自然也就没有拜亲的这么一礼,拜天地拜山河,最后夫妻对拜,礼就成了。
婚事是婚事,成了亲的是他们两个,但于成策军主公而言,婚事又得算作是政事。寻常的郎君成了亲尚且还要赴宴,更何况是谢熠,和明窈一起受过百官将领的朝拜以后,谢熠不得不前去觥筹交错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