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1月16日,晴】
放杂物的库房又潮又闷。
众狱友拿着儿童剪刀和胶带,把汇演上即将使用的道具重做了一次。
背景板上的“元旦快乐”写得更丑了,纸灯笼也糊得更皱了,就连狱友们嘴里吐出的台词,也都磕磕巴巴,一个两个像得了口吃,背了上句不接下句。
我怀疑诈骗犯狱友从出生开始,眼睛就没好好在书本文本上停留过。巩汉林的台词,无论我教导她多少遍,她都背不下来,还强调那不是她的问题,是台词写得太难了,她只要嘴巴和手脚同时启动,台词会自然而然被大脑过滤,甚至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问她,你搞诈骗的时候,对着电视台那些记者媒体说得那么溜,也没见那时候你的喉咙打结啊。
“不一样,不一样。” 诈骗犯摇头晃脑地装模作样,道,“对电视台说的话那都是我发自肺腑的,和背小品台词是两码事。要不然,沈老师,你还是让她试试吧。我看她坐在板凳上快发霉了,其实她比我更适合‘巩汉林’。”
顺着诈骗犯手指的方向望去,我看见卖成人用品的狱友,抱着背景板,一脸渴望地与我对视。无奈之下,我只好说,行吧,你俩换一下。你过来演巩汉林。搞诈骗的,你去抱那个背景板。
时间熬到下午三点,管教员敲了敲杂物库房的铁门,喝令我们马上集合,说,晚上食堂的餐点食材不够了,要求我们立马列队前往“快乐农场”挖红薯,再帮食堂把红薯运到后厨。
原本挖红薯是抢劫犯监舍的劳作。但上次斗殴事件后,抢劫犯一行人屡屡以身上还有伤口未为借口,借机请假,逃避重活累活,属于她们的活计也因此被分配到了我们头上。
我们监舍五人拿着塑料铲和小桶,满脸哀怨地路过活动室,看见抢劫犯等人脸上贴着纱布,神清气爽地在声乐培训老师的指导下排练合唱。我不禁在内心唾弃道,还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喝,有人疼。
十一月金秋的太阳,盯准了我们的劳作时间,不带仁慈地烤得我们后背火辣辣。
柳素琴和我一人在一个土坑前猛刨。她的动作利索,小桶里很快就装满了红薯,不像我,半天还没挖出个个头大的。
“沈记者,你的手是写字的,不是干粗活的。你把小桶放中间来,我帮你挖。” 柳素琴开口道。
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下巴,说,琴姐,还真不是我偷懒。我的身体被脑力劳动占据了,体力劳动支持不来,还是得靠你了。
吴远宗在邮件里提及的柳素琴房产一事,我犹豫过后,还是没主动开口寻问柳素琴,只换了个说法,接着在禁闭室里的对话聊了下去。
“琴姐,你除了不定时返回荟城拿牛仔裤铺头的货品外,有回过家里看看吗?”
柳素琴手里的塑料铲停了下来。她深呼吸,叹了口气,说,赵锐被捕那年的中秋节,我回过一趟娘家。
柳素琴说,那次回娘家比她二十来岁离家时还要紧张。当初离开家里,心里想的是只要多赚钱,腰杆就能挺直了,再进家门也就没人敢说她了。但等到真正赚了钱,她才发现,娘家和她之间隔着跨不过的门槛。门槛上糊着未干的红油漆。只要她擡脚,油漆便蹭上裤腿,不影响吃喝拉撒,却处处透着无人理解的尴尬。
2007年9月,柳素琴提着月饼盒,三泡台和耗牛肉干,久违地站在了荟城海边的一幢红砖两层小楼前。
小楼门外的院子呈四方形状。院门刷了新漆,还没全干。院子里养了条黄色土狗,看起来精神抖擞,冲着柳素琴的方向汪汪直叫。
空气里是她熟悉的潮腥味,眼前的一切又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许是听见狗叫,有人从里屋出来了。柳素琴见到人,一下就慌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等出来的人把她手里的礼品盒和行李接了过去,她才听见对方说,阿囡,你回来啦。
走到柳素琴面前的是她的阿妈。
阿妈的背更弯了,头发也几乎全白了,脸上的晒斑和老人斑交叠覆盖,柳素琴眼前泛起一片薄薄雾气。
怎么阿妈和她记忆中长得不一样了?
柳素琴明白她是这个家的外人。她站在客厅中央,不确定家里还有没有她能坐的位置。
阿妈把她带回家的礼物和行李往墙角一放,言语温和地说,阿囡啊,你饿不饿?就快到点食饭了,你先坐啊。你阿爸在楼上看电视,我喊他下来。
柳素琴点了点头。她没有坐,而是在那个许久不见的家里四处打量起来。
盖着剩饭剩菜的防蝇罩,祭拜土地公的黄香和神龛,还有神龛前被跪得发白的拜垫,还好,无论外壳的砖墙如何改变,内里还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木质楼梯上传来吱呀声,有人拿着水烟筒走了下来,远远地看着她,像故意不靠近似的,喊了一声,阿囡,还知道回来啊。
日薄西山。残阳斜着身子,通过铝合金小窗,照进只有三人的厅堂。四方饭桌上,柳素琴,阿妈,阿爸,一人拿着一碗,守着一角,自顾自地吃饭。桌上是虾米蒸苦瓜,干炸小黄鱼和石斛炖瘦肉汤,电视机里传出本地连续剧的哭笑斗骂声。
阿妈说,琴啊,你阿妹在荟城市里的百货商场工作,周末时不时带孩子回趟我们这里。还是你阿弟在外省有出息。找了个好媳妇,女方是大城市的人,家庭条件好。你阿弟跟着他岳父干活,每周往家里来电话,说赚了不少钱,以后给我和你阿爸盖新房子。我就盼着你弟媳今年能怀上孙,也好准备着去城里给他们带娃娃。
阿爸夹了一筷子虾米,放进嘴里,随即又抽了口水烟,把烟叶渣抖进脚边的塑料水桶里。他说,你阿弟懂事啊,总劝我和你阿妈搬去他们城里住,说城里的医疗条件好,得了病有医生能随时看。我们不想去。在海边住习惯了,也是到等死的年纪了,就不去麻烦他们了。
柳素琴吃着小黄鱼,没吭声。等了许久,她擡起眼,扫视了一圈客厅内雪白的新墙,问,家里都翻修过了?我寄给你们的钱还够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