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夜阑风雨】
日头西沉,落在房屋背后,只余一抹晚照。
孙恭甫家在一个僻静巷子里,小门小户,门上青漆剥落,铜环都上了绿锈。家里一个奴仆都没有。陆狂雪好人做到底,去药铺抓了泻下的药,等伙计熬好了端回去。路上又买了两张胡饼,用油纸包了,一并搁在他床头。孙恭甫倚靠在床头,脸色蜡黄,千恩万谢。
“孙大人不必客气,咱也算是老熟人了,相互关照,份属应当。若是不方便,我明儿去工部替你告个假都使得。”
提到工部,孙恭甫想到丧命的韦笑清,脸色更是惨然。
陆狂雪宽慰几句,看着药汤已没什么热气,提醒道:“大人趁热把药喝了吧。”
“哎。”孙恭甫应着,却不动,只一只手在被面上无措地摩挲。
陆狂雪猛然想到,那药喝下去,不消片刻,肚子里就会翻江倒海的,少说要跑个三五趟茅房。当着她的面,他一个读书人,怎么好意思?想到这一层,她连忙告辞。
孙恭甫如释重负,却在她将要跨出房门时叫住了她,指了指门后,“天色暗了,劳烦陆捕头将那盏灯笼点上挂在门口,也好给夜归人照照路。”
陆狂雪照做。提起灯笼,点燃里头的蜡烛,踏着凳子挂到门楣上,回身朝屋里打了声招呼,才带上大门走了。
靛色的夜幕下,巷子里黑黢黢的。陆狂雪眼睛很好,分得出哪是路哪是坑。走到巷子口,回头望了望那盏灯笼,在夜风里微微晃着,昏黄的光清晰映出上头“宁静”二字。不知怎的,心头一抹说不清的疑虑,也随着那灯笼晃荡。
刘小六的话蓦地浮上来:“……看见妙音坊的妈妈进了益宁巷……那间屋子住的是个单身男人,听说也在衙门里做事……”
她停在巷口,将飘摇的思绪压了压,不动声色地扫视一遍四下的路径,然后漫不经心开口:“出来吧。”
她方才去买药时就有被盯着的感觉。此刻,那种感觉依然还在。
夜色里没有回应。她弯腰捡起一枚石子,掂了掂,冷不丁向一处房檐掷去。
一声闷哼,便再无动静。
躲着装死是吧。可惜她身上没带飞爪,上不去,没奈何,只得扯起嗓子喊:“抓贼了……”
家家户户门轴响动,巷子里出现一盏盏灯火,街坊们纷纷出门张望,有的已抄起家伙,七嘴八舌地问:“贼在哪儿?”
黑暗中人影一闪,没有逃过陆狂雪的眼睛。她估了下他逃遁的方向,提起裙子就追。她早看好了路,抄了条近道,将人堵在死胡同里。那人猛地刹住脚步,望了望难以逾越的高墙,转过身,也不废话,径直向她扑来。
出手极快,直奔她咽喉。陆狂雪侧身一闪,避开他攻势,右肘猛砸在他后心,那人踉跄着扑向围墙,却就势撑墙借力,向她肋下攻来。她将身一拧,右腿扫出,正正踢在他肋下。那人哼了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不给他爬起的机会,陆狂雪上前,一脚踩在他胸口,“什么人?”
那人瞪着她,冷冷道:“锦衣卫办案,不要多管闲事。”
昏弱的月色下,陆狂雪瞥到他腰间的令牌,依稀是锦衣卫的制式。她笑了笑,撤下脚,拍了拍手上的灰,“锦衣卫我也认得几个人,你是谁派来的?”
那人没有吭声。
“行,我去问问夏凛,为什么要跟踪我。”
“谁跟踪你了?”
那人露了怯,陆狂雪有了答案。她眼睛很好,方才屋檐上那人没有动,这人只是引开她的。他们真正的目标,不难猜。
她唇角一弯,“既不是跟踪我,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回到家中,拿出一个备用的胡饼,一头倒在床上啃起来。今天杏园里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倒放:教孙恭甫贪腐的韦笑清,和韦笑清争执的何彦之,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曾维,还有那劫后余生的十二人,今晚怕是有许多人睡不着。
思绪绕来绕去,又想起孙恭甫来。她不是没有疑过的。岳冲在凤阳府两年了,凶手若想杀他,早下手了,为何是与孙恭甫重逢的那一夜?唯一的解释是,凶手是跟着孙恭甫一路过去的,路上因为有她们三人同行不好下手,而驿站会面提供了将二人同时除去的机会。他先杀了岳冲,躲在屋子某个角落,等孙恭甫回来伺机除掉,应该不难。
还有那只弩机。自己听到惊叫冲出去,房门大开,那只弩机偏偏放在窗下的桌子上。只有房门紧闭没有选择,才会放在那没关严的窗户下。也就是说,孙恭甫惊叫之前,凶手就已经放弃杀人,藏了凶器。明明能杀却不杀,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还有一件事亘在心头。同样多年未见,他能一眼认出魏仁光,却不认得曾与自己同室而居的挚友岳冲。这说不通啊。
可今日,他身中两种剧毒,差点死掉。若是苦肉计,他只需喝几口酒,中了毒就行,何须做到这一步?
陆狂雪盯着帐顶,脑子隐隐抽痛起来。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太杂,需要一件一件理清,还是先睡一觉再说吧。脱了衣服,忽然觉得身上有些痒,越挠越痒。该洗澡了。
起身烧水。去院角柴垛抱柴的时候,狗窝里空荡荡的,她撅了撅嘴,不知大黄怎么样了?夏凛那厮不会饿着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