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什么是公平】
“你昨日去过黄册库?”她推开公事房的门,劈头便问。
周惟中从案牍后擡起眼皮, “没大没小的,连‘老周’都省了。”
“别打岔!你去黄册库干什么了?”
“陆狂雪你不要太过分了,有这样跟上官说话的吗?”
“你撕去了什么内容?”
周惟中皱眉看着她,目光沉沉,似有几分失望,语气却是淡淡的:“你说的是哪一册?”
“洪武十四年湖州府德清县。”
“我猜,丢失的是陈适安家的记录。我昨日的确去过,也翻阅过这一册,那时便已是缺页的。不止如此,我还查了洪武二十一年春榜上其他几个人的户籍信息,无一例外,都没有了。”
信息量很大。但陆狂雪的关注点却在另一处:“你一天就能查这么多?”
周惟中看她,不懂她为何有此一问。
“你骗人。一个县的就有几十册之多,你哪里看得完?”
周惟中恍然,哭笑不得,“你该不会不知道黄册是以‘里’为单位编制的吧?一里一册。我查了十几个人,也就看了十几册而已。”
陆狂雪脸腾地红了,气急败坏,简直要原地升仙。那棺材脸书吏真就几十册几十册地翻,丝毫不提醒她,二两银子算喂了狗!
冷静下来后,她又警惕地看着周惟中,“你还没说你为什么要去黄册库?这案子不归你管,你本应乐得自在,怎么会主动去查?”
她顿了顿,索性把话挑明:“你跟这案子到底有什么关系?”
周惟中依然看着她,“小陆,你不相信我?”
陆狂雪偏过头,避开那道视线,牙尖在下唇上咬出一道白印,仍倔强地昂着头,“我只相信证据。”
周惟中眼中似有什么东西悄悄敛了起来,下意识地去抓茶杯,握在手中,却没有喝。
“证据。”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说不清是感慨还是讽刺,又或者只是平静,“你长进了。”
陆狂雪心头像是被人掐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刚当上捕头的时候,完全不得要领,阿爹又走了,碰到案子都不知该怎么办。是周惟中来后,手把手教她,教她怎么勘察现场,怎么从犯人口供里揪出破绽,怎么看懂卷宗……
他擡起眼看她,目光沉静,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我去黄册库,不是为了毁灭证据。”
“洪武二十一年春闱,主考官刘三吾是我的恩师。他年高德劭,刚正不阿,在朝野素有声望,以八十五岁高龄主持春闱。
然而开榜那天,北方士子发现榜上题名者全是南方人,群情激愤,去礼部、都察院鸣冤,控告身为南方人的主考官偏袒南方人。其实,北方文教不兴,已逾百年。大明开国以来,历届科举高中者,南方士子占八成以上。只是那一次,全是南方人。
太祖皇帝十分重视,命状元陈适安,以及前科状元张信与翰林院、司经局、纪善府等十二人重新阅卷。经过几日审慎的阅卷,这十二人都认为北方士子的答卷文理不佳,甚至有犯禁忌之语,各方面确实明显不如南方士子的优秀,春榜结果没有异议,不存在舞弊。然而这个结果,北方士子不能接受。
于是,太祖重开会试,亲自阅卷,最终录取了六十一人,全是北方人。
而原本的新科状元陈适安被处以车裂之刑,春榜上所有举子除名,三代内不得参与科考。
复查试卷的十一人全部处死。其中,张信凌迟。张信是我挚友,两袖清风,只留下一个遗腹子。
主考官刘三吾因年老免死,发配西北,已于两年前病逝,不准归葬故里。
这便是我与这桩案子的联系。”
说到此处,周惟中眼中隐隐有泪光。他别开脸,擡起袖子飞快地拭去。
陆狂雪喉头哽着,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看过刑部书吏给她的材料——她花五两银子买来的春夏榜案卷抄本,书吏口中“不过死个把人”的小案子。
可此刻听他说来,“磔刑”这个冰冷的字眼,似乎幻化成刽子手一刀一刀旋下来的血肉,粘着皮,连着筋,鲜血淋漓。
她终于能体会那种切骨的恨意,无差别诛尽夏榜中人的恨意。
她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十年寒窗无人问,金榜题名天下知。可还没来得及春风得意,便被扣上污名,甚至身首异处。这冤,得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