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阿九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它仰头发出了一声细而长的啼鸣,像婴儿初啼,又像山风穿过岩缝。
九条尾巴在它身后铺成一把打开的扇子,尾尖上的青光聚成一束,射向古槐的方向。
古槐树根底下涌出一股清亮的水。
阿讹看见那股清水从树根缝隙里挤出来,和漫山遍野的黄水混在一起,但清水所到之处,黄水慢慢变淡,变清。
山壁上的裂缝里不再渗水了,谷底的积水在退——不是一夜之间退尽的退,但在退。
那股清水顺着古槐的根须渗入地底,沿着洞壁上刻的那幅地脉图,一道一道暗河流淌的路线,把满溢的地气引回了它该去的地方。
阿九的九条尾巴慢慢收拢,又蜷回了那朵含苞的花的形状,但阿讹看见——第九条尾根,比昨夜粗了一圈,绒毛底下隐约透出一丝青色的脉络。
老花狐蹲在坡底,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胡须一颤一颤的。
阿讹站起来,浑身湿透,但掌心那截尾骨已经化成了一枚小小的青色碎片。
她把它贴在自己那枚南山木契边上,碎片“咔”地嵌进了木契侧面一道此前她没注意到的凹槽里。
南山木契上,青色的纹路多了几道分支,像树的根系重新扎进了更深的地方。
“第二片。”阿讹轻声说。
阿九跳回她怀里,九条尾巴只剩一条露在外面,其余八条蜷在毛底下看不见了。
它把湿漉漉的脑袋拱进阿讹颈窝里,细声细气地打了个哈欠。
“好累,”阿九说,“我睡一下。”
阿讹抱着它往谷地外走。
狐貍们从石屋顶上探出头,一双双琥珀色的眼睛目送她们穿过桃林。
走到桃林尽头时,阿讹回头看了一眼,古槐还在,树冠浓密如常,那些暗红色的藤须不再簌簌地晃了,安静地垂着,像百根入定的绳。
山脚的路在雾里延伸。
阿讹掏出木契看了看,青色的纹路还在缓缓流转,比在湪水河边时多了好几条分支。
她数了数,南山这一面的水脉和地眼,木契上已经标记了大半。
她不知道第二枚契印在哪里,也不知道西山那枚要往哪里找。
但她低头看了看怀里蜷成一团的阿九,听见它熟睡里细细的呼吸声,尾根底下那道青色的脉络若隐若现。
“你听见了吗?”阿讹轻声说,“青丘的地气,在笑呢。”
她迈步踏进了南山的晨雾里。
身后桃林的甜香淡了,阿九梦里咕哝的那句奶声传进她耳朵,含含糊糊的——
“你骗人……明明是你自己听见的……”
阿讹弯了弯嘴角,把怀里湿漉漉的毛团拢紧了些。
南山连绵的青色轮廓在她眼前铺开,像一卷永远抄不完的古卷。
而她知道,这卷古书的第一页,她终于翻过去了。
……
末水河滩上,夕阳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
阿讹蹲在浅水处,裤腿卷到膝盖,双手浸在凉丝丝的河水里搓着阿九的毛。
这只白狐貍在青丘那场水里滚了一身泥,又在桃林里钻了一路,浑身的毛结成一绺一绺的,搓了半天水还是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