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夜莺把最后一枚青铜印按进石槽的时候,归墟的水面浮起了月亮。
那月亮不是天上挂的那种,是从水底翻上来的,白惨惨的,边缘一圈青绿色,像死人指甲盖底下那层淤血。
她蹲在岸边,指腹按着印面。
印上刻的是大荒契——七枚里面最后一枚,她刚从海内那丫头手里抢来的。
抢的过程不太好看,她折了三根肋骨,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不觉得疼。
那东西渗进她骨头里的时候,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够了。
七枚凑齐了。
南山的水,西山的金,北山的地,东山的火,中山的土,海内的风,大荒的雷。
全在这儿了。
水底那轮月亮越升越高,从归墟正中心浮起来。
水面先是一阵细密的涟漪,接着整面黑色的水像被什么掀了一下,哗地翻了个底。
夜莺往后退了半步,脚下踩碎了一截不知道什么骨头。
喀嚓一声,那月亮裂了。
裂缝从月亮正中间往下劈,一路劈进水底深处。
她看见裂缝里伸出一只手。
那手是白的,白得不像活物。
指甲修得很短,骨节分明,拇指内侧有一道旧疤。
那只手撑住裂缝边缘,往上一用力——手腕,小臂,肩膀,陆续从裂缝里撑出来。
夜莺认出那截小臂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绳头打着一个她熟悉的结。
她喊了一声:“爹。”
那具躯体没有停。
他整个人从裂缝里坐起来,黑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淌到胸口,淌到腰腹。
他身上穿着一件她娘亲手缝的麻布衣,那衣服已经烂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皮肤。
皮肤是青灰色的,像在水里泡了太久。
他擡起头看她。
夜莺记得他最后的模样。
他走那年她七岁,归墟第一次翻涌,他扛着三枚契印跳下去的时候回头冲她笑了一下。
那笑她记了二十三年。
此刻这张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睛是空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缓慢流转的青色雾气。
“莺莺。”他说。
夜莺把指尖从石槽上收回来。
大荒契在槽底发烫,烫得石面开始裂出细纹。
“你不是我爹。”她说。
那躯体歪了歪头,动作像一只关节生锈的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