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团儿
用膳饮水后, 头顶巴掌大的四方小窗业已渐渐黑下来,明心坐在角落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活动自己僵硬泛酸的手指。
悠慢的踱步声停在牢房前, 来者通过两根漆黑的铁杆向里看, 满地乱铺的干草被捡拾齐整,空荡荡的, 第二眼才能看到角落里里垂头不知在做什么的女人。
她的头发略散却并不凌乱, 清瘦的脸颊上落了些许灰尘,皱着眉好似在解决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开锁的动静不小,明心颦眉望去。来者锦衣整洁墨发束起,安安静静地打量她。
“牢里脏乱,陛下何必亲临。”
她身在囹圄, 却仍冷声冷气的把此处当做会客堂, 冷冰冰地下了逐客令。
周观复越过那道门栏走到明心跟前,察觉到她连仰头的动作都不屑多做,轻啧一声顺她的意蹲下身子:“他们不敢审你, 对不对?”
他这样说话, 难道是要她谢谢他能让自己躲过受审的灾祸吗?
明心偏过脸不理他,从他今夜来这个地方,她就知晓自己不会死。既死不了,又何必殚精竭虑地顺他意哄他人。
或许怪她从前没让他觉得棘手厌烦, 才使得他一而再再而三能纠缠回来。
两人无声的僵持,还是周观复败下阵来, 唤人打了盆温水送进手巾。他垂眸浸透手巾又拧干, 淅淅沥沥的水声在寂静沉闷的地牢中格外清透入耳。
“孤没有要罚你的意思,这几日你在这里,应该都听见了。”
周观复拇指抵着明心颊侧不许她乱动, 平静地拭去她脸上落的灰尘,被她恨恨地盯着也没有生气。好像为她擦过这次脸,来时的郁气尽数烟消云散,心中觉出新奇。
他年纪还很小的时候,疯疯傻傻的听不懂她讲话,总是闹得脸上沾满灰尘。明心舍不得责骂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洗干净他的脸,气也就消了。
这温情半点没有落在明心心口,反倒让她愈发火大。
她当然听见了,听见一同被关进来的宫人受审时的惨叫哭喊,鞭子破空的锐利声响,偶尔还有人拿着烫红的烙铁来回走动。
若问她怕不怕,她是怕的。可一想到周观复用这种卑劣的手段逼迫她低头,她便觉不齿。
总归待这案子了结,她总能出去。
“手伸出来。”他命令道。
“做什么?”明心根本不知道他又是在闹哪出,背在身后的手紧了紧,“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伺候人的习惯?此地阴冷,陛下快些走吧。”
她的手指是肿的,或许是因地牢湿冷,又或许是她前半月的手浸在凉水里多了。
周观复压着她的腿把人制下,强硬地把她的手拽出来,见那几根萝卜似的手指怒极反笑:“你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什么?痛了不会说吗?是不是要废了这双手你才满意?”
明心对他的好性儿已经被消磨得一干二净,哪管他如今究竟是真骂还是真关切,在牢里蹲了三日本来就紧绷不已的神经彻底被挑动。
“有什么好说的,我不舒服我痛死在牢里都是我自己选的,关你什么事?你不是想要我听你的话如往日一般顺着你做好一个宫婢的本分吗,听你的也不是,不听你的也不是。”眼睁睁看着周观复的脸越来越黑沉,明心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但话到嘴边寸步不让,“你还要我怎样才能满意,你把我逼死了是不是——”
“你胡说八道什么!”
周观复悍然打断她的话,额角突突跳动,恨不能拿把刀子把自己堵得慌的心挑出来。
明心被他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瑟缩了下,抱着膝盖闷头不看他。
她回神后还有点后悔和他说这么重的话,可一想到自己勤勤恳恳做了好些时候的厨娘还被牵连入狱,心里更加憋闷。
周观复盯着她头顶的旋儿看了半天,强忍住掐死她的冲动,想丢她在这里彻底不管。
一息,两息,却愈发如鲠在喉,说不出口。
“……你是不是想杀了我?”她闷闷地开口,通过一点缝隙觑周观复的脸色,对上他的眼睛后又小声喃喃,“你不能杀我。”
明心眼中浅淡的畏惧和厌烦如刀子般刮骨,他快要被她彻底逼疯。
“孤现在对你不好吗?”
牢房内沉入一种古怪的寂静,明心的双手无意识蜷缩了下,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