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两仪
身下的床榻硬得好像石板, 明心捂着额眼冒金星,突出的肩胛连带着整片脊背生疼,小声讷讷:“你身上还有伤……”
她其实很想不管不顾地大骂一通, 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只好柔声劝慰。
为谁考虑都有错,为他考虑没有。
“你的废话怎么那么多?”他皱起眉不为所动。
眼见周观复就要走上前自己动手, 明心深怕自己身上的衣衫又报废在他手中, 咬着牙双手发颤要解衣上的扣袢。
也罢,要做就做好了,总归她死不了——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周观复以一种古怪的眼神看明心半晌,重重叹了口气蹲在床边,捞起她那只别扭的脚搁在膝上, 三两下就褪去她的鞋袜。
在她眼里他就是那种急色饥.渴的人吗?
他气不过, 拇指试探着在她红肿的那块按了下:“你没长嘴?伤到了不会说?”
明心眼泪都险些被这一下弄得飚出来,好在疼过也就清醒过来,看向周观复时尽可能忽视他的动作:“你消气了没有?”
帐子里静谧片刻, 周观复沉默着给她上药, 明心忐忑地盯着他瞧,指尖不安地蜷缩。
不对啊,按常理十句话都用不着。
“气?你以为你是谁,值得孤生气?”周观复在身畔的铜盆里洗去手上残留的药渍, 鸦睫垂下,神情晦涩不明。
明心从善如流:“草民什么都不是, 不值陛下生气。”
垂在床畔的脚似乎还残存他掌心的温度, 她摸不清周观复在想什么,不敢动作只能低头认错。
她一路上匆匆忙忙又从马上跌下来,乌发凌乱, 素净的脸上落的灰尘都被泪水洗干净,解了一半的衣衫摊开小半的弧度露出素白的肌肤。
看起来实在是太可怜。
在周观复面前,明心少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他喜洁净的性子其实大半是循她的习惯。从前总脏兮兮地回沉壁宫偏殿,明心柜里的衣衫清一色素色宫装,被他一碰就没眼看。
偏偏她是极少扫兴的那种人,即便井井有条的计划被打破,对他最大的严肃不过就是让他自己去搓衣服,碰脏了哪里自己弄干净。
很少斥责,也很少对他提要求。
她到底还是心疼一个懵懂不经事的孩子。
周观复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本想唤人来帮着她沐浴穿衣,转念一想此处是军营,现下在营内的女人多是北城人,若是遇到坏心眼的少不得又要在背后嚼舌根。
明心被他盯得毛骨悚然,沉默着拉上自己的领子,头越来越低。
他的叹息声如同行刑场上要坠不坠的行刑牌,过了会儿,周观复叩响案几:“把自己整饬干净。”
他随手披了件外衫背身,偶能听见拧帕子滴滴答答的水声,垂目盯着自己身上纵横交错的白麻布,越想越不对劲。
不对,他是来问责的,如今又是在做什么?
明心浑身上下无处不疼,方才在路上多是恼火惊惧时不觉,而今性命无虞,抻手一看是青紫一片。
她坐在冷冰冰又极硬的榻上,难以想象周观复身上带着伤也能在这种地方不声不响地躺三四天,就不说软被了,连软和些的干草都不乐意垫一下。
柔软冰凉的帕子覆在脸上,明心在这个地方又没有衣裳可以换,于是洗个脸就了结。
“陆啸已带到。”隔一层屏风,尹铮的声音传来。
明心心头一紧,与不知何时已转身无声无息瞧她的周观复对上眼睛。
“让他进来。”
陆啸入帐,周观复仍是那副散漫的模样踱到他跟前,乌黑的眼珠盯着陆啸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无由偷带身负机密的疑犯出城,你本事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