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营中旧月[番外] (1/2)

营中旧月

陆峥归京之后,北疆边关的城头,便彻底换了一批少年人值守。

旧岁血战的将帅卸甲归乡,久经沙场的老兵陆续轮休,留下来守着千里荒原的,大多是十七八岁的新兵。他们生在王朝末年的动荡尾声,长在盛世初开的安稳年岁,未曾见过狼烟蔽日、铁马踏城,未曾尝过浴血拼杀、生死别离。对他们而言,边关从不是绝境沙场,只是一份安稳职守、踏实度日的差事。

初夏的北疆,昼夜温差依旧悬殊。白日长风和煦,荒原青草铺展,到了入夜,凉意便顺着旷野漫上来,浸透整座军营。

戌时刚至,营中号角准时响起,不似往年那般急促肃杀、催人备战,声调平缓悠长,只是例行的收营号令。

新兵林小满刚结束日间操练,满头薄汗,擡手抹了把脸,动作带着少年人未脱的青涩利落。他今年十七,是前年响应朝廷募兵、从中原乡野过来的兵。彼时州县广开适龄募兵,不求死士、不求猛将,只求踏实勤恳、守岗尽责的寻常士卒,给边关补全常驻防务。

初来北疆时,他最怕两样东西:荒原无边的空旷,入夜刺骨的冷风。

中原村落烟火稠密、人声热闹,鸡犬相闻、邻里相依。可北疆不一样,擡眼是茫茫原野,四顾皆是荒芜,百里不见村落,千里难遇人烟。最初半年,他夜夜想家,对着城头圆月发呆,总觉得这里清冷孤寂,日子枯燥难熬。

可日子一天天过,枯燥的值守反复更叠,他也慢慢习惯了边关的寻常日常。

日间的军营,作息规整、有条不紊,没有半分松弛懈怠。卯时天刚蒙蒙亮,营中鼓声响起,全员准时起身整队。晨起列阵、练步、持枪、稳姿,招式不追求狠厉搏杀,只重规整扎实、站姿端正。盛世练兵,早已不再是为沙场血战搏命,只为守住军纪、稳好防务,护得边境长治久安。

操练一个时辰,天色彻底大亮,便是早饭时辰。

伙房的炊烟准时升起,烟火气驱散了军营的清冷。如今边关粮草充足、供给稳定,日日粗粮细粮搭配,青菜干菜轮换,逢月初还有鲜肉补给,再也不是乱世里干粮就雪、饥饱不定的窘迫光景。

老兵们坐在膳棚下,慢条斯理扒着饭,偶尔闲聊几句家常、说说过往旧事。林小满这群新兵最爱凑在一旁听着,听老兵讲往年的边关血战、讲冻土埋骨的同袍、讲曾经年年不休的战乱饥荒。

“你们这辈子,算是生得最好的时节。”一位驻守十余年的老兵放下碗筷,望着远处平整的原野,语气平淡无波,“我们当年守边,冬天甲衣漏风、粮车常迟,一场大雪就能困死半座营房。外敌随时会来,夜夜不敢深睡,手里的枪是活命的依仗,脚下的土是死守的命门。”

林小满静静听着,手里的饭碗端得稳稳当当。从前他只觉得军营管束严苛、日子枯燥,如今才慢慢懂得,自己嫌平淡的日常,是无数前辈用性命换来的安稳。

饭后无事,便是轮值巡防。

北疆巡防依旧严谨,不敢有半分松懈,只是早已无半分凶险。三人一组,骑马出营,沿着既定的边界缓行巡查。白日的荒原开阔清朗,青草铺地,偶有飞鸟掠过,远处外族的游牧部落安分守己,牛羊散漫觅食,远远见到大戍巡骑,便主动避让,无争执、无窥探、无侵扰。

巡防的差事,大多时候只是慢走、观望、记录边界动静,无战事、无对峙、无惊险。少年骑兵并马而行,偶尔低声说笑,聊几句家乡的农事、市井的热闹、年岁的期许,长风漫过耳畔,马蹄踏过浅草,安稳又踏实。

正午日头最盛时,军营歇晌半个时辰。

老兵大多靠着营房土墙闭目小憩,养足精神应对午后操练值守。新兵们精力旺盛,闲不住,有的凑在一起打磨枪矛,把铁枪磨得光亮顺滑;有的整理甲衣,缝补磨损的边角;有的坐在阶前,借着天光写信。

边关允许士卒按月寄家书,官府统一代收代传,不收费、不延误,岁岁通畅。这是新政落地后的体恤新规,乱世里兵卒离家便是杳无音信、生死难知,如今盛世安稳,人人皆可家书寄远、慰藉相思。

林小满也常常写信。字迹不算工整,字字朴实直白,不说边关清冷、不说值守辛苦,只跟家中爹娘说:营中衣食充足、粮草无忧,长官体恤士卒,边境安稳无扰,自己一切安好,让家人不必牵挂。

他从不写荒原的空旷、日夜的枯燥,只愿家中岁岁安稳、少些惦念。

午后的操练,多是务实守备之技。

射箭、测距、布阵、应急巡查,不练拼死搏杀的狠招,只练稳妥守边的本事。将领训话也常说,盛世守边,最大的本事不是杀敌立功,而是岁岁安稳、边界无争,守住这片山河太平,便是最好的功绩。

日落时分,荒原落日辽阔壮丽,漫天霞光铺遍千里冻土,染红城头旌旗。

晚食过后,军营便慢慢静了下来。没有深夜急令、没有军情密报、没有灯火连夜的紧绷,只剩晚风习习、星月渐升。

夜巡是边关雷打不动的规矩。

林小满轮值今夜城头,提着灯笼,一步步走上石阶,立在高高的城头。夜风微凉,吹得衣角翻飞,脚下是绵延无尽的荒原,头顶是澄澈浩瀚的星河,一轮明月高悬,清辉遍洒边关大地。

这便是老兵口中年年不变的“营中旧月”。

数十年前,这轮明月照着浴血死守的将士,照着埋骨荒原的同袍,照着乱世边关的满目苍凉、生死惶惶。如今还是这轮月,照着少年士卒安稳值守,照着千里荒原岁岁安宁,照着边境万家无惊、四海太平。

城下营房灯火疏朗,偶尔传来几声士卒闲谈的低语、低低的鼾声,安宁又温暖。远处的游牧部落早已熄了烟火,整片北疆大地沉静辽阔,无马蹄轰鸣、无呐喊厮杀、无狼烟四起。

同值的队友靠在垛边,轻声闲聊:“以前总听人说边关苦,我来了才知,如今这日子,哪里算苦?”

林小满望着漫天星月,缓缓点头:“是前人苦过,才换我们如今安稳。”

他们不用在寒冬抱枪卧雪,不用在绝境以命相搏,不用看着同袍血染疆场、埋骨他乡。他们有暖衣、有饱食、有安稳营房,有归乡可期,有家书可寄,有岁岁平安可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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