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台神 1
吱呀——吱呀——
我捏着鼻子,踩着积灰的木楼梯,往上走,鞋底沾了满鞋面粉似的尘。
老宅子太久没住人了。
墙皮受潮鼓出斑驳的泡,空气里飘着的樟木与霉腐搅在一起,简直就是纯正老坛酸菜的气味。
我是回来拿母亲留下的那点首饰的。再过半个月要和袁佐订婚,他妈讲究老礼,说要女方家传的东西压箱底。我懒得跟她掰扯,索性回来翻一翻,反正扔在这儿也是落灰。
路过偏屋,我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些。
木门裂着几道缝,铜锁早就锈死了,虚虚挂在门环上。
我打小起总被叮嘱,这屋不能进,里面的东西不能碰。老人说话含糊,只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老神像,不灵,也拜不得。
人越是不让碰的东西,越容易勾着人伸手。我十二岁那年就懂这个道理。
我擡手推了推门,轴页发出一声吱呀的钝响。灰尘迎面扑过来,我侧过脸,掩住口鼻的手握得更紧,等浮尘落定,方才看清角落里立着的那尊莲座石像……
比我记忆里矮一点,莲花台座裂了两道细纹,石面泛黄发乌,像被烟火熏了几百年。
神像的五官模糊,眉眼口鼻都融在一片粗糙的石纹里,看不出是佛是道,更不像寻常庙里供的正神。
你盯着它看久了,总会觉得那双没有眼睛的脸,正沉沉地望着你。
我指尖无意识拂过石像的底座,石面的冷意顺着指腹钻进来。那古玉质地的凄冷,冰得我指节微微发麻……
沉封在记忆里的感觉一下子翻涌上来。
十二岁那年的夏天格外闷热,我后背上的皮带印子烧得发疼,脸颊还肿着半边。我爸喝了酒,输了钱,回家就拿我和我妈撒气。
我妈缩在墙角哭,我咬着牙跑出来,一头扎进了这间偏屋,门被我爸死死锁住。
我那时候就不算什么好孩子。别人挨了打只会哭着求饶,而我满脑子都是恨,恨得牙痒痒,恨不能拿把刀捅回去。
可我打不过他,我太瘦小了。
我就跪在这尊神像前面,地上的灰沾了满膝盖。我没哭,盯着那张模糊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他死。
只要他死了,我什么都愿意给。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是化不开的黑,一点光都没有,伸手不见五指。
那尊莲花台浮在半空中,台旁站着一道人影,长发垂到腰际,身形挺拔,脸藏在阴影里。
他的声音似鬼魅,从四面八方渗出来,裹着湿冷的寒气:“向我许愿,做我的信徒,便是我的人。”
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恨意,想都没想就应了。
我说,好,只要他死,我什么都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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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工地打来电话,说我爸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当场没了气。
警察来家里做笔录,我妈哭得瘫在地上,我站在旁边,垂着眼,一滴眼泪都没掉。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甚至还多扒了半碗米饭。
讨命鬼,终于死了!
没人会知道我许过愿。所有人都说是意外,连我自己都差点骗过去。
往后的几年,日子果真顺得不像话。
我想考的学校擦着分数线刚好录上,讨厌的女生总会莫名出丑,就连路上抢我钱包的小偷,转个弯就被车撞断了腿。我隐约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我要装作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