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起点是一份报告里的一个名字。
那份报告是例行的城市信息汇总,每两周一份,把的黎波里市区里值得注意的一些人和事梳理一遍,大多数时候奥马尔翻一遍就放到一边,里面的内容不到十分之一会被进一步跟进。那天他翻到第七页,有一段话,说的是城南一家小型印刷厂的情况,印刷厂的老板是个本地人,最近接了一批外国客户的订单,其中有两份文档的内容涉及利比亚油田分布的局部信息,不是机密,是从公开数据里整理出来的那种,但整理的角度有点意思,像是有人在系统性地拼一张拼图。
奥马尔把这段话看了两遍,在旁边写了一个字:查。
负责跟进的人查了三天,回来说:那两份文档的实际委托方追不到,中间经过了两个中间人,但有一件事查到了——最早把那家印刷厂介绍给第一个中间人的,是印刷厂老板的一个远亲,那个远亲是个女人,二十六岁,在的黎波里大学做行政工作,名字叫法蒂玛·本·纳赛尔。
奥马尔把这个名字看了一眼,「她知道那两份文档的内容吗。」
「不确定,」负责跟进的人说,「她介绍的是人,不是生意,从目前的情况看,她不一定知道后续发生了什么。」
「继续查,」奥马尔说,「但不要接触,先观察。」
又过了一周,信息多了一些:法蒂玛本人的背景很干净,没有任何已知的外部情报机构接触记录,在大学做行政,工作稳定,家庭背景普通,父亲是退休教师,母亲早年去世,她是家里最大的孩子,下面有两个弟弟。她介绍那家印刷厂给中间人,是因为那个中间人是她父亲的一个旧识,来找她帮忙推荐一家能做精细印刷的地方,她就推荐了她知道的那家。
「她不知道,」这次负责的人说,语气有点确定,「她就是帮了一个忙,不知道那个忙后面是什么。」
奥马尔把这个结论听完,「她现在的情况,」他说,「有没有值得注意的地方。」
「有一件事,」那个人说,「她最近在大学图书馆借阅记录里有一批书,借的方向很集中——石油经济、北非政治史、国际谈判案例,」他停了一下,「是学术性的书,不是情报性的,但这个方向在一个大学行政人员身上有点特别。」
奥马尔把这件事在脑子里放了一下,「让莱拉去看看,」他说,「不是接触,就是看,看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
莱拉用了四天。
她没有直接接近法蒂玛,而是通过大学图书馆这条线,以一个研究北非经济史的独立学者身份出现在那个借阅环境里,和图书馆里的几个常客创建了基础的脸熟关系,然后在第三天,自然而然地和法蒂玛坐在了同一张阅览桌的对面。
法蒂玛那天借的是一本关于1973年石油危机的英文学术著作,坐下来就开始读,读得认真,会在书页边缘用铅笔轻轻做标记,是那种做惯了的习惯动作,不是为了表演给人看的那种。
莱拉在对面看了她将近二十分钟,期间没有说话,只是观察。
法蒂玛读书的方式有几个细节:她不会一次性把一页读完再翻,而是读到某个地方停下来,眼睛看著书但手不动,停大约几秒,然后继续,那个停下来的地方就是她在想什么的地方;她做标记用的是铅笔,不是钢笔,铅笔可以擦掉,说明她的标记是暂时的判断,不是最终结论,她在给自己留空间;她偶尔会翻回去,翻到前面某一页,对照着看,不是在找数据,是在对照前后两个观点,她在自己做推导。
这些细节加在一起,莱拉得出了一个判断:这个人在用书思考,不是在用书消遣,也不是在用书装样子。
后来法蒂玛先擡起头,看了莱拉一眼,没有说话,重新低头去看书。莱拉把自己面前那本书翻到一页,用阿拉伯语说了一句:「这本书第四章有一个数据是错的,作者引用的是二手来源,原始数据不是这个数字。」
法蒂玛擡起头,看了莱拉一眼,然后看了一眼莱拉面前那本书的封面,「哪个数据,」她说,阿拉伯语,口音是的黎波里本地的。
莱拉翻到那一页,把书推过去,用手指点了一下,「这里年利比亚石油产量的数字,作者引用的是某个年鉴,但那个年鉴那一年的数据在后来被更正过,作者用的是更正之前的版本。」
法蒂玛把那一页看了一下,「正确的数字是多少。」
莱拉说了一个数字。
法蒂玛把那个数字和书上的数字比了一下,在自己书边缘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小注,然后擡起头,「你是学这个的,」她说,不是问句,是判断。
「研究,」莱拉说,「不是正式的学术,是自己在看。」
「我也是,」法蒂玛说,然后把头低下去,继续看书。
这是第一次交流,总共不超过两分钟,到这里结束,两个人各自继续看各自的书,直到图书馆要关门,各自收拾东西,走了,没有再说话。
莱拉回来,把这四天的情况告诉了奥马尔,说完,给了一个判断:「她是真的在学,不是在收集,」她停了一下,「她对这些东西有真实的兴趣,不是工具性的兴趣,这两种东西坐在对面能感觉到。」
「你怎么判断,」奥马尔说。
「她做标记的方式,」莱拉说,「不是为了记录信息,是在和书里的内容对话,那种标记是一个真的在思考的人做的,不是一个在收集的人做的,收集的人记的是数据,她记的是问题。」
奥马尔把这个判断听完,「埃维利亚怎么看,」他说,「你们一起跟的?」
「分开的,」莱拉说,「但后来跟埃维利亚说了,」她停了一下,「埃维利亚的判断是:背景干净,行为模式正常,没有明显的外部连接,但她主动出现在那个印刷厂的事情里,不管是不是无意识的,说明她在某些渠道里是被看到的,这个情况值得注意。」
「埃维利亚说的是风险,」奥马尔说,「你说的是她这个人,」他停了一下,「这两件事都是真的。」
莱拉没有接这句话,等着。
「接触,」奥马尔说,「你去,用那个学者身份,不用急,就是认识,看看她是什么样的人,」他停了一下,「三个月,没有任何目标,就是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