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开年日常

第189章 开年日常

沈念的摆烂大业遭遇了开年以来最严峻的挑战——她彻底起不来了。

不是懒,是真起不来。从除夕到初二连轴转了三天,除夕宫宴守岁到后半夜,大年初一全府祭祖站了半个时辰,大年初二谢景辞来拜年她从早上就开始紧张兮兮地挑簪子选茶具摆点心,人走了之后她还对着那两个紫铜手炉傻笑了半天。三天下来,她这个全年以“能躺着绝不坐着”为人生准则的摆烂教主,体力条直接见底了。

初三早上春草端着热水盆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家五姑娘整个人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撮头发。春草试探着叫了两声,沈念没应。又叫了两声,被子底下伸出一只手,晃了晃金铃铛,然后继续睡。春草心领神会,轻手轻脚地把热水盆放下,往炭火盆里添了两块炭,把暖阁的门关严实,又去厨房跟苏姨娘说——今天早饭不用给五姑娘留了,看这架势她要睡到午饭。

苏姨娘正在揉面准备蒸馒头,闻言头也不擡地“嗯”了一声,手上揉面的动作一点没停,只说了句给她留一碗粥在灶上温着。春草正要退出去,苏姨娘忽然叫住她,压低了声音:“昨晚她又熬夜了?”

“没有,昨晚戌时就躺下了。就是这几天连着出门,累着了。”春草说着自己都笑了,“别人家姑娘是忙年忙累的,咱们姑娘是躺了三天——躺宫宴、躺家宴、躺拜年,躺着把正事全做完了,还是累。”

苏姨娘低着头又揉了两把面,嘴角无声地弯了一下。五丫头从小就这样,出趟门得歇一天,赴场宴要睡两觉。可这几天她出的门,比往年整个正月加起来都多。除夕愿意进宫,大年初一愿意去祠堂,大年初二愿意在院子里石凳上坐整整一上午陪世子喝茶说话——这些搁在往年是想都不用想的事。她没跟春草说这些,只是把揉好的面团盖上湿布放在灶台边醒着,心里想着五丫头那份粥里得多搁两颗红枣。

日上三竿,沈念终于从被窝里拱了出来。头发乱得像院子里的麻雀窝,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她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把手腕举到眼前摇了摇金铃铛——叮铃铃一阵脆响,她打了个哈欠,趿着鞋走到暖阁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院子里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柿子树上的红纸小柿子被太阳晒得褪色了,廊下的小红灯笼还在轻轻晃着,厨房里飘出蒸馒头的甜香。谢景辞送的那两盆虎蹄梅开得正好,蜜蜡黄的花瓣被太阳照得亮汪汪的,冷香和馒头的香气搅在一起,好闻得她忍不住多站了一会儿。

“春草,世子今天来不来?”她对着窗户外面问。

春草正在院子里扫地,闻言拄着扫帚回过头:“阿九还没来报信,不知道呢。不过姑娘您不是说这几天太累了要歇歇吗?”

“我就问问,不是催他来。”

春草哦了一声,低着头继续扫地,脸上的笑意却没逃过沈念的眼睛。沈念关上窗缩回暖榻上裹着毯子,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不能天天盼着他来,日子是她的,她不能把每天的盼头都拴在一个人身上,那样太不摆烂了。春草继续在院子里嗤嗤地笑,她家姑娘嘴上说着不盼,可窗台上那两盆虎蹄梅昨天浇的水还是今早新换的,石桌上那套青瓷茶具从昨天世子走后就收起来了,今天又摆出来了,连点心碟里的桂花糕都是今早新蒸的。这不盼?不盼才有鬼。

到了巳时中刻,院门被轻声叩响了两下。沈念正歪在暖榻上剥柑橘,一瓣橘子刚撕掉白筋还没往嘴里送,听见叩门声手便顿住了。春草快步去开门,沈念飞快地把橘子塞进嘴里,又把茶几上碰歪的蜜饯碟子扶正,又拢了一把头发勉强顺了顺。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谢景辞。他今天穿了件深灰道袍,外面没罩氅衣,袖口随意挽着,手里拎着那包熟悉的桂花糕。春草迎他进门时他又从袖中摸出一个极小的油纸包放在桌上,说是蜜饯铺新出的糖渍金橘,酸甜口,顺路带了半斤。沈念打开油纸撚了一颗含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微微一亮,说这个酸甜正好,不齁不涩。

谢景辞在石凳上坐下,她捏了一颗糖金橘往他那边递了递,他稍微迟疑了片刻还是伸手接了。沈念忽然注意到他的手指——指节上有一道极细的纸刃划痕,很新。这个位置不是练武留下的,是翻书翻账册磨的,只有一页页快速清点什么东西时纸沿才会在那个位置蹭出痕迹。她把金橘嚼了咽下去,问他昨晚几时睡的。

谢景辞的动作顿了很轻的一下,然后说子时。沈念歪头看着他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盯着。他端着茶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报了时辰,说丑时三刻。沈念把嘴里的金橘核吐出来放在小碟子里,语气平平淡淡的——新年新规矩,他答应过不熬夜,熬夜一次扣一包桂花糕。他已经欠她一包了。

晨光从东边斜斜铺进懒云居的院子,两个人的茶盏同时被续满。沈念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推在一边,往摇椅上一倒,歪着头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开口问他今天能不能带她出去走走。谢景辞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擡眼看向她,似乎想确认这句话是不是从沈晚意嘴里说出来的——全京城最不爱出门的姑娘,主动要求出门。

“去哪里。”

“不知道。随便走走。这几天天天在家待着,躺累了。”

她说着自己都觉得离谱,躺累了?这要是让周婉宁听见,能笑她一整年。可她确实躺累了——从腊月到现在,懒云居的每一个角落她都了如指掌,柿子树的每一根枝丫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她现在想出去透透气,而且是想跟他一起出去。

“去西市吧,正月里应该有庙会。”谢景辞把书放下,“你上次说想看捏面人。”

沈念愣了一下。她说过吗?她自己都不记得了。大概是哪次赴宴回来的马车上随口提了一句“听说西市有捏面人的”,他记到了现在。她从摇椅上坐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抿了抿唇点点头,又指了指他身后那扇朝向街巷的窗棱,说从西市回来给他俩留个捏面人的小摆件放在这里。她说这话时拇指又在转腕上那颗银柿子,转得比平时快了两圈,一看就是出门的新鲜劲儿已经起来了。

正月里的西市果然热闹。整条街都搭了彩棚,卖糖人的、卖面具的、卖风车的、卖爆竹的,一个摊位挨着一个摊位。孩子们举着糖葫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杂耍艺人在街角的空地上喷火转盘子,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喝彩。空气里混着炸糖糕的油香、烤红薯的焦甜和爆竹燃过后的硝烟味,热闹得像把整个京城的新年都装进了这条街上。

沈念出门之后精神好了不少。那层裹了好几天的“社交疲惫”好像被街上的风吹散了,她走在前面好奇地东张西望,看见一个吹糖人的摊位就走过去蹲下来盯着人家吹了半盏茶的工夫。吹糖人的老汉把麦芽糖吹成了一只圆鼓鼓的小猪,她立刻掏铜板买下来,回头递给谢景辞,说跟你长得像。谢景辞接过来看了片刻,评价说鼻子不像,然后小心地把糖猪放进随身带的油纸袋里。

她又逛到捏面人的摊位上蹲下去认认真真地挑。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手巧得惊人,面团在她手里转两下就变成一只小鸟,再转两下就变成一朵花。沈念挑了一对面人——一个抱着桂花糕的姑娘,一个手里拿着书、肩膀上站了只小鸟的少年,搁在摊边晾干时她又从袖子里掏出铜板,说这是照着我和他捏的。老婆婆笑得满脸褶子,朝不远处替她举着糖猪的谢景辞又看了两眼,说这后生看你的眼神跟我家老头子年轻时看我一模一样。

面人捏好,沈念举起来对着光仔细端详,又用手指虚虚隔空护着那两个还没干透的小脑袋,一路小心地往回走。走回巷口时忽然停住脚蹲在路边,拿手指戳了戳一盆摊主摆在檐下的水仙,自言自语说这个好养活,晒晒太阳浇浇水就能活。谢景辞跟在她后面停下说买一盆,她已经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摇摇头说不买了,开春再说。

两人从西市回来,谢景辞送她到懒云居门口。沈念从袖子里掏出那对面人放在石桌上,又让春草把昨晚新烘的柿饼拿了两块包好递过去,说是回礼,给他母亲的——上次腊八宫宴靖王妃托人送了燕窝过来,她还没回礼。谢景辞接过纸包,四层油纸裹得严实,外头还系了一根双菱结的细麻绳。他看了一眼绳结,没有多问便把纸包放进了袖中。

送走谢景辞,沈念回到暖阁里,先是把面人并排摆在窗台上——姑娘靠左,少年靠右,中间搁了一小枝虎蹄梅。退后两步端详,又上前把两个面人往中间挪了一指宽。然后她歪在摇椅上把糖渍金橘又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跟春草说今晚把前院送来的年糕切了煎着吃吧。

春草端茶进来时正看见窗台上那对面人,凑上去端详了一下,脱口说了句这姑娘像姑娘,世子也像。沈念把茶碗放下又补了一句:“刚才卖面人的老婆婆说——他看我的眼神,跟她家老头子年轻时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

深夜,苏姨娘进了暖阁替她拢炭火。她端详了窗台上那对面人,只轻声问了句摆件怎么搁在窗棱西边——那边午后日头斜晒,面人晒久了容易裂。沈念躺在被窝里闷声说等开春挪东窗去。苏姨娘没再问,把炭火盆往床边挪了半寸,又将今早灌的新茶续进暖窠子里,轻轻合上门,脚步轻得像当年替她掖被角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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