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杀机
“若是别人下毒也有两种可能。”
林杪道:“砒霜的确是他下的,只不过他也是受人唆使——周大人毒发后,他失去作用,于是被真凶灭口;第二种可能:砒霜是别人偷偷下在他墨盒里的,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墨盒里被下了毒。”
越渚思索片刻,摇头道:“若是宋绍根本不知道是谁在他墨盒中下毒,那么凶手应该也不必杀他了。”
这自然是一种很合理的推测:凶手杀死宋绍,自然是为了杀人灭口。
林杪却似乎没有肯定这个推测的意思,停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也随之变得有些微妙,慢慢道:“其实根本没有证据表明,凶手杀宋绍是为了杀人灭口......如果,宋绍本来就是凶手要杀害的目标呢?”
众人都是一怔,但他们自然都知道她绝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么一句话来的。袁勖神色一正,目光严肃地望着她,沉声道:“何以见得?”
林杪的语气平稳而肯定:“因为现在遇害的这三个人恰恰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
这三个人当然指的就是周秀、宋绍,还有现在存放在义庄的那具无名尸——他们已经查实,这无名尸应就是刘大无疑。
除却他身上那些与红绡楼花娘说的对得上的特征之外,越渚他们找到这个刘大的居所后也查实,这刘大在红绡楼那一闹之后,左右近邻甚至他帮闲的那些人家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他本就是个独身汉,大家又都晓得他是个懒汉,且喜欢在外鬼混,因此不见了这些日子也并没有一个人放在心上。
就算不能十成十的确定那尸首就是刘大——毕竟样貌确已被毁坏得认不出样子了——那也有九成九了。
当然,也有说不通的地方:刘大的尸体是在广游野附近发现的,但他住的地方却恰是与其相反的方向。大晚上从红绡楼出来后,他为什么不回家,反而去到了那么一个与自己家相反方向的荒僻地方?
而宋绍落水的地方也同样说不通:他的尸首是在清水河下游被发现的,但经查断,落水的地方却是在上游,因为越渚顺着水流在上游河岸的蒺藜上找到了他的贴身玉佩——从红绡楼出来后他回家本也不必经过那条河的......但如果他不是已有自尽的念头,又为什么会突然走到那条河边去?
若说这三人的共通点,也就只有这两点:宋绍和刘大死前的行踪都有悖于常理的地方......至于周秀究竟与这两个人有什么共同之处,他们却实在想不出来。
他与宋绍不过近些日子才有联系,与刘大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甚至刘大早在周秀上任之前就已遇害......他们之间能有什么联系?
“这三个人身上的共同点并非他们出事那晚去了似乎本不该去的地方,”林杪自然明白他们心里的疑惑,却几乎是立刻果断地否决了他们心里的推断,以一种平缓却肯定的语气慢慢道:“而是他们在红绡楼都曾做过一件差不多的事。”
红绡楼。
几人一怔,继而一省。
是了。“红绡楼”就是这三人之间的联系——他们三个人在生前本都和红绡楼有些牵扯。
这本是摆在明面上的信息,但他们却并未往这方面想过......因为这消息实在太过明显......况且,即便周秀同宋绍、刘大一样生前都与红绡楼有些牵连......但他在红绡楼做过其他两人都做过的一件差不多的事情?
他们实在想不出这件事是什么......难道是指嫖妓?但这件事又何止只他们三个人做过。去红绡楼的人本都是为了这件事。
林杪却已语调平缓地说下去:“刘大失踪当晚本来在红绡楼大闹了一场,说出的话十分不好听,而从我和越头在红绡楼了解的情况看来,宋绍在红绡楼里也并不十分讨那里的女子喜欢,可想而知,这宋绍对那里的花娘态度自然并不如何好。”
县令朱琦本也一直在一旁听着,这时也有些听明白她的意思,两条稀疏的眉毛却皱得更紧,疑惑道:“姑娘是说凶手对这两人生出杀机是因为他们轻视或者说言语冒犯烟花女子?但周大人并没......”
越渚神色一动,忽然微微皱眉,低声打断了他的话,“......周大人写了首诗。”
不知为什么,他脸上的表情在这一瞬间似乎变得有些复杂。
“不错,就是因为这首诗。”
林杪擡眸看他一眼,仿佛对他能发现这其中的关窍有些意外,目光却慢慢柔和下来,浮出几分温暖之意。
“诗?”
但朱琦连同李复在内显然更不明白,袁勖当然也已看过那首诗,双眉也微微凝蹙着道:“那不过是首稀松平常的诗,本官实在看不出究竟有什么不妥。”
“因为赠诗的人......还因那诗中的最后一句。”
林杪语气却似忽然冷淡了下来,“因为那诗也并非用来赞誉流青,而是周大人借流青感慨自己。”
袁勖和李复却显然更加疑惑,朱琦忍不住道:“林姑娘你就别卖关子了,难道你是说有人因不满周大人借写那个流青感叹自己,就把他给杀了?那这人岂不是疯子么?”
“凶手的确不满周大人这首诗,”林杪停顿了一下,平淡的语调里竟仿似微微带了点嘲讽的意思,“因为......若流青不是烟花女子,谁又会把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当成一个女人呢?”
朱琦一呆,一张久历世故的老脸登时一红。
他当然听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